然很想喝一口真正的水。不是药,不是汤,是水。他启帘外音:“水。”
阿芷应声,亲手端来一盏白瓷素碗,清水未热,微凉。她没有加入任何药,只让水在碗里安静站着。帘后一片薄薄的影起伏了一下,像风吹过一截草。他抿一口,舌头上才有了“味”。是水味,微甘。
郭嘉看着帘影,缓缓上前一步,隔帘作礼:“陛下,今日之谷,不杀人,杀心。杀的是‘乱心’。臣请陛下开一线——以‘律’为绳,以‘名’为盾。请陛下亲宣‘三账对殿,榜于城门三日;清议专座,言必可书;敢有诬陷者,以‘愿书’反署,自负其责’。陛下只需一言,便是给自己开了一条‘生路’。”
帘内一阵极轻的呼吸声,像少年在试着把自己从冬夜里挪到火边。他懂了郭嘉的意思:不是把权交出去,是把话拿回来,让‘言’先受‘律’。他点了点头。帘外太常寺司礼接旨,长声唱:“奉天子之命——三账张榜三日,清议列座,言可上书,书可立愿;愿既立,言可问;言既问,责可当。惊驾者停议,扰运者停声。过此三日日中,回殿论功过。”
声落,殿中静极片刻。随即,百官齐呼“陛下圣明”。清议四人相视一眼,起身复拜,为首者抬手自击胸口,低声道:“立愿。”太常寺书吏持愿书当场加栏,“守礼愿”、“守名愿”两条在白绫上展开。儒冠拈笔,写下自己的名,朱砂印在尾。葛三喉在陛阶下看得眼睛发亮:他懂不了这么多“愿”,却懂“名”。有了“名”,就有“位”,他就知道该吠哪边。
第一伏退了半步,第二伏被针挑断,第三伏有骑迎上,第四伏……还在帘后,不退不进。
“陛下。”郭嘉隔帘轻声,“臣欠陛下一句实话。昨日请陛下背‘锅’,不是把陛下推在前头,是让‘诏’先走,‘刀’后行。今日有人往‘锅’里投冷药,臣已拦下。明日有人要把‘锅’掀翻,臣先压住。臣要陛下背的‘锅’,最终要化成‘盾’。臣无能,不能换陛下一个‘强’;臣所能,不过是让这面‘盾’多挡几刀,多活几日。陛下若觉冷,便喝水。臣在。”
帘内没有回应,只有碗沿一声极轻的磕响,像少年把手扶在案角,指尖不小心触到了瓷。那声响在郭嘉心里慢慢晕开,像一圈水波,细,远,冷。
殿外脚步声疾。夏侯惇的探马折回,单膝跪奏:“北道鼓三通而止,未入射程。对阵者不署旗,刀未出,弓已张。属下按令影旗二面,示守。对方撤。”
曹操问:“几骑?”
“前锋六十,后压百余,骑瘦,马喘。”
荀彧道:“试声,不是战。”
程昱冷笑:“狗闻锅香,绕圈子。”
郭嘉不看他们,只看砂盘上“成皋”的小钉,指尖轻轻一拨,把它挪向许都半分:“他们以为我们在山谷里。其实我们在账谷里。山谷一闭,血在石上;账谷一合,名在纸上。”他抬头,“明日午后,‘清议讲坛’,移到殿外账前。让他们讲,让百姓看。讲不出,签。签不定,停。停不住,罚。罚不住……再说。”
“再说”二字,轻得像风,又重得像石。殿中许多人听懂了:今日保“礼”,明日立“律”,后日才轮到“刀”。刀出不出,不看“怒”,看“度”。
班直又入简牍:洛阳方向,黄巾余孽散。鸩着令:收油,灭幔,换道。葛三喉领“城门力士”,巡三市,拆“危棚”,立“净水牌”。阿芷回太常寺,煎净水二十缸,赈给坊巷。三条令发出,像三根荆条把城从乱处轻轻往回拨。
午时过,殿前日色更亮。三账已由城门榜起,百姓拥道而看。有人指着“牙牌迟滞”的名笑骂“偷懒官”,也有人指着“护运影签”啧啧称奇。清议四人坐在白椅上,背后是一城人的眼睛。为首儒冠心里忽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沉:他一生佩服的,是“名”的清洁;今日他第一次被迫在“名”的背后,摸那一层“律”的粗糙。他抬眼,看见殿阶下葛三喉的竹笛在阳光里发亮。那笛不美,却稳。他忽然想到昨天伊阙谷口那一碗“借问水深浅”,碗里压着的那枚铜钱——用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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