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胜过十分空话。
帘后,天子又抿了一口水。水仍旧是水,不甜不苦。他望向帘外的白光,忽然觉得那白不那么刺了。绝望并未远去,只是退开了一小步,让出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有风,有声,有人。
“陛下。”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帘外传来,是贾诩。这人并未入殿,他在外廊下,隔廊而言,“今日不输,明日才有得选。愿陛下记住。”他不等回应,脚步又远了,像把一只竹杖悄悄靠在廊柱上,再悄悄取走。
帘内少年抬了抬眼,像要看向那个声音的方向。却只看见帘影里自己细瘦的一截指骨。他在想:我真能选什么?我能选的,大抵只有一句话:开账,立愿,守礼。除此之外,刀、弓、甲、幔、水、火,全不在我手里。他忽然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笑意在唇边凝成一粒冰。
郭嘉退回阶下,心脚稳。他知道“绝望”不会因一纸诏、一碗水就散去。绝望像冬天里的雾,要靠每一日的灯去耗。耗着耗着,天就亮一格。亮不过来,就再耗。他要做的,就是安排灯,安排水,安排那只“锅”的方向。
忽然,城北鼓声复起,短,硬,像在死人骨上叩了叩。探骑飞入:“成皋来使,不署名,只请‘清议’北去论义:‘曹氏擅权,账可伪作,愿于成皋道上设坛当众辩之’。”
殿上微哗。为首儒冠面上微光一动,扇面略合——这是诱语:把“讲坛”从许都账前拉到城外道上。拉出去,礼散,律散,愿书也散。城外是别人的地利,是别人的“谷”。
郭嘉抬眼,目光如钩:“请使者回:‘讲坛在账前,城门三日,敬请赴会’。若不来,‘清’自弃。若要来,‘清议’在座。”
他顿了顿,低声对荀彧:“他们要把我们的‘谷’换成山谷。我们就把他们的山谷,改成‘死亡峡谷’——名与利的峡。账在此,民在此,天子在此。离开此三者,所有‘清’,都是刀。”
荀彧轻轻点头。他懂郭嘉要的“峡”:把对手逼到‘名’与‘利’的两壁之间——要名,就舍利;要利,就污名。二者不容并立,如谷两壁逼近,喘不过气,便是“死”。
傍晚,许都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阿芷在太常寺门口看着最后一缸净水分空,手背上有细小的水痕,被风一吹,凉得人醒。葛三喉领着“城门力士”巡过最后一条巷,把“危棚”拆了,把“净水牌”立好,竹笛敲在牌边,声音不脆,却让人安。鸩站在城头,黑纸鸢重新升上去,像把夜里最细的缝缝住。
帘内,天子把空碗放回案上。他抬起头,向帘外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像一枚悄无声息的誓言:他不想再做只会“背锅”的人。他想握住一点点什么——哪怕只是“水”的权。哪怕只是三日账前的一句“允”与“不允”。他抬手,压住那一点点可怜的热,在心口,按紧。
郭嘉转身下阶,拇指无声地掠过砂盘上写着“成皋”的小钉,又按了按一枚新的木签。木签极小,上书两个字:讲坛。
他知道,明日午后,的确会有一座“最后的讲坛”。不是在城外,不是在道上,而是在账前。那会是另一场“谷”。站得住的活下来,站不住的,掉下去。
许都夜色合拢,像一张巨大的手,收拢了四起的伏兵。有人被按住,有人被扶起,有人仍在帘里发抖。鼓声远去,风穿过鼓楼,发出一声很轻的叹,像城在吐一口浊气。
——三日账前,讲坛立。谁敢来?谁敢签?谁敢不来?谁敢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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