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石阶上停驻片刻，旋即钻入书形建筑东墙的裂缝，吹动那行被雨水泡皱的字迹。墨痕如血管般微微搏动，仿佛整面墙正在缓慢呼吸。西墙上“我存在，因为我怀疑自己是否存在”依旧清晰，可今日不同??当第一缕晨光照上时，那句话最后一个字“否”的右下角，悄然渗出一滴透明液体，顺着墙面滑落，在地砖上积成一小片水洼。水洼映不出天空，只倒映出一个模糊人影：披着旧式主教长袍，背对世界，立于冰原尽头。
艾琳没有走近。她只是站在两墙之间，闭眼深吸一口气。梨花香比昨日更浓了，混着地下深处传来的微弱震颤，像某种沉睡巨物的心跳正逐渐与城市同步。
她低头看着掌心??昨夜梦中，那只玻璃瓶又出现了。不是漂在海上，而是悬于虚空，瓶身布满裂纹，内里却不再是空白纸条，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灰烬。灰烬中心浮现出一行字，用的是她母亲生前写日记的笔迹：
> “别怕你记错了。
> 怕的，是你从没真正开始记。”
她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不是泪，是露水。可窗外无草木，只有水泥檐角。
此刻，她将手伸进胸前口袋，指尖触到那封焦黑信纸。它比前几日薄了些，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一点点啃食。她忽然明白：这封信不是来自过去，它是**未来残片**，正因现实的改变而逐步瓦解。
她没再犹豫，转身走向“空白堂”。
路上，她看见一名邮差骑车驶过街角。他车筐里堆满未分拣的信件，其中一封泛黄卷边，邮戳模糊写着“北纬未知”。艾琳停下脚步。那邮差并未察觉，继续前行。直到他拐入一条窄巷，整辆自行车连同车身上的影子突然静止半秒??然后，车轮碾过的地面竟浮现出一行潮湿字迹：
> “收件人：所有曾自称守忆之人。”
艾琳快步追去，巷口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墙头，嘴里叼着半截烧焦的火漆印章，图案是一把断剑插在冰层中。
***
“空白堂”门前的镜墙已不再映照人脸。
自七位“书写者”血珠融入裂缝后，镜面便进入一种奇异状态：表面始终蒙着一层流动雾气，偶尔清晰片刻，也只能照出观者背后的事物，而非其正面。有人说是镜子学会了回避；也有人说，它终于看清了真相??**我们总是背对着最重要的东西活着**。
艾琳站定，伸手轻触镜面。雾气立刻向四周退散，在她手指接触处形成一圈透明圆环。环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南端海底隧道的晶碑内部景象：无数细小光点如星群游动，汇聚成一张不断重组的面孔??有时像西伦，有时像安德烈亚，有时又像她自己。
“你在看吗？”她低声问。
镜中光点骤然凝滞，随即以极快速度排列成一句话，仅维持不到一秒便溃散：
> “看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敢不敢被我看穿？”
话音未落，整面镜墙剧烈震动，裂缝中再次渗出红水银珠，但这回不止七颗，而是成百上千，如同泪水滚落。它们落地不碎，反而沿着地面蜿蜒爬行，最终汇成一道细流，流向堂后那棵枯死的老梨树。
艾琳跟了上去。
当第一颗水银珠触及树根时，整棵树猛然一颤。扭曲枝干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树皮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晶化木质??通体透明，内部嵌着十三枚微型短剑，排列方式与焚炉火焰中浮现的人影所持完全一致。
更令人震惊的是，树心位置，静静悬浮着一块新的晶岩，比她埋下的那块更大，表面光滑如镜，映出整个斯佩塞城的倒影。但在这倒影中，城墙不存在，灯塔不在崖顶，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环形结构，由无数人手相连而成，围住中央一片沸腾的蓝雾。雾中隐约可见一座移动的城市轮廓，街道走向与斯佩塞完全相同，但所有建筑都朝下生长，扎根于虚空。
“记忆反构体。”她喃喃道，“原来我们才是投影……”
话未说完，晶岩突然裂开一道缝，从中传出声音??不是言语，而是十三种乐器同时演奏《守夜人之歌》的变调，旋律彼此错位半拍，构成一种令人牙酸却又莫名安抚的和声。
接着，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清澈得不像人间所有：
> “你说你不相信完美西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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