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们两败俱伤了，你还想干点儿啥吗？”朱尚忠随口问道。
夏玄目视前方，没有接话。
西北戈壁的夜，寒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芒。那枚刻有“自在”的铜钱静静躺在驿站木桌之上，映着残烛摇曳的光影，仿佛一枚沉睡的印记，无声诉说着某种早已超越名姓的意志。
旅人走出门时，并未回头。他踏过门槛，足下黄沙竟不扬不起尘，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已与天地呼吸相融，不再惊扰一粒微尘。他行于荒原，身影在月下拉得极长，却又似随时会消散在风中??不是虚弱，而是太过纯粹，如同一道从虚无中走出的影子，承载了太多人未曾敢想的重量。
他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跨越百里山河。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地平线时，他已立于昔日玄云宗旧址之上。
这里曾是北境第一大宗门，千峰叠翠，灵泉潺潺，金殿玉阶间每日钟鼓齐鸣，万修朝拜。而今只剩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唯有山门前那对石狮尚存半尊，一只缺了左耳，一只没了右爪，默默守望着荒芜。
夏玄站在主峰之巅，俯视这片埋葬过他少年岁月的土地。
他曾在这里拜师入门，曾在藏经阁彻夜苦读《太上无情诀》前三重口诀，曾在试剑台上被同门讥笑“根骨平庸”，也曾在雪夜跪求师尊救母亲一命，却被拒之门外，只听得一句冷语：“情执难断，何以修道？”
那时他恨这宗门无情。
如今他懂了??他们不是无情，只是被更大的“秩序”锁住了心神。他们信奉的是既定之路：拜哪位祖师，练何种功法，证哪条果位，皆有前例可循。若有谁敢说“我自寻道”，便是离经叛道，人人得而诛之。
所以他毁封神榜，不只是为了阻止一场仪式，更是为了斩断那根深蒂固的“命名权”。
谁说修行必须封神？
谁说成道必要归天？
谁说凡人不能质疑经典？
他盘膝坐于废墟中央，取出一方布巾，轻轻擦拭面前一块残碑。碑上字迹模糊，依稀可辨“玄”“云”二字，落款竟是李怀虚亲笔所书：“大道无形，因心而成。”
他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当年那个严厉冷漠、一心维护宗门纲纪的师父，最终却成了最早看懂他选择的人。那一句“方向对了”，胜过千言万语。
风起，残叶翻飞。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
三人缓步而来，皆着青灰道袍，衣袖无纹，腰系麻绳，形貌普通，气息却深不可测。为首者年约五旬，眉目清癯，手持一根桃木杖，杖头挂着一枚铜铃，却不作响。
“你回来了。”那人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
夏玄未睁眼：“我没离开过。”
来人正是姬道元，身后二人则是他近年收的两名弟子，一名唤作林知微，一名唤作陈忘机。他们一路追寻九处祖源波动而来，终于在此寻到踪迹。
姬道元在他对面坐下，轻叹一声：“三年了。天下变了。”
“变的是人心。”夏玄睁开眼，双瞳依旧一黑一白，但如今已不见锋芒，唯余澄明，“我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光能照进来。”
“可你也引来了更大的注视。”姬道元低声道，“终南山昨夜现异象，北斗第七星突然黯淡三息，而后复明。李师尊说，那是‘天理’再度垂眸。”
夏玄点头：“它一直看着。但我已不再是它棋盘上的子，而是……扰局之人。”
林知微忍不住上前一步：“前辈！若真有天理裁决，为何不让它定下规则？至少世人有所依循，不至于陷入混乱！”
夏玄望她一眼，目光温和却不容回避：“你说的‘依循’，是不是就像当年的封神榜？列好名字，分好职位，让你做神就做神，让你为奴便为奴？若有人不服，便是逆天？”
少女语塞。
陈忘机沉声道：“可若无规则，岂非强者横行，弱者遭殃？”
“所以才要有人站出来，建立新的可能。”夏玄缓缓起身，指向脚下大地，“你看这废墟。它曾经森严有序，等级分明，可结果呢？覆灭之时，无人幸免。真正的秩序，不该由高处降下，而应从底层生长??像野草，像溪流，像每一个不甘被定义的灵魂。”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不教人如何成仙，我只告诉他们：你可以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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