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应天城头的飞檐翘角。钦差行辕内灯火未熄，几道人影在窗纸上晃动，仿佛暗潮涌动前的最后一刻宁静。言琮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台州府户籍册子，眉头紧锁。他已连着三日未曾安眠，每一页纸上的名字背后，都似藏着刀光剑影。
“头儿说得没错。”他低声自语，“台州府七县之中，仅临海一地，近三年新增渔户不足三百，可官册所载渔船却多出千余艘??这些船，不在官港，不纳课税，不出海捕捞，只在月黑风高时靠岸卸货。”
他合上册子，目光落在桌角那枚白莲教信物??一枚铜铸莲花，中央嵌着半片残玉。这是前日穆家少女亲自送来的情报凭证。她没说话，只是将莲花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那一眼中，有警告，也有哀求。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言琮喃喃。
门外脚步声起，陈清推门而入，披风带进一阵寒气。他脸色比往日更沉，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白莲教在台州的人已经动手了。”他将信拍在桌上，“昨夜，温岭县主簿暴毙家中，死状诡异，面呈青紫，喉间有指痕。当地衙门正要封锁消息，却被一群蒙面人冲入停尸房，抢走尸身。”
言琮瞳孔一缩：“他们疯了？这等行事，岂非逼朝廷重兵压境？”
“正是要逼。”陈清冷笑，“白莲教不怕乱，怕的是太平。他们知道我们查到哪一步了，所以先下手为强，把水搅浑。现在台州府上下人人自危，谁还敢轻易开口？”
“可这样一来，我们也难以下手。”言琮皱眉，“没有证据，如何定罪？那些豪强只需一口咬定是妖人作祟，便可全身而退。”
“那就让他们退不了。”陈清缓缓坐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让北镇抚司缇骑化装成商旅，混入台州各港。另外，祝岳那边……也该动了。”
言琮猛地抬头：“你还真要用他？”
“不用他用谁？”陈清反问，“他是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有权调阅卷宗、提审犯人。哪怕他如今身陷囹圄，只要一道手令，仍能调动属吏。更何况??”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冷意，“他不是一直想活命吗？那就让他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敲门声。一名缇骑快步进来，跪地禀报：“大人，田衡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田衡？”言琮与陈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疑。
片刻后，仪鸾司指挥同知田衡被引入内室。他衣冠整齐，面色却异常苍白，进门便扑通跪下：“下官参见陈钦差、言千户。”
“不必多礼。”陈清淡淡道，“这么晚了，有何要事？”
田衡喘了口气，声音发颤：“小人……小人刚刚收到密报，台州府水师副将赵?，已于三日前秘密率两千兵马离营，打着‘剿匪’旗号南下，实则直扑白莲教据点赤屿！”
室内骤然寂静。
言琮霍然起身：“赵?？他是胡靖布政使一手提拔的心腹将领！他怎敢擅自出兵？！”
“不是擅自。”陈清缓缓开口，眼神锐利如刀，“是授意。胡靖早就知道我们要动台州，所以他抢先一步，借清剿之名，行灭口之事。赤屿岛上藏的不只是白莲教徒，还有他们这些年走私盐铁、勾结倭寇的账本！”
“糟了！”言琮怒拍案几，“若账本被毁，我们便再无铁证！”
“未必来得及。”陈清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一点，“赤屿距台州港六十里，以战船速度，最快明日清晨登陆。我们现在派人拦截，尚有一线之机。”
“可谁能去？”言琮急道，“明面上的官军不能动，否则打草惊蛇；缇骑人数太少，不堪正面交锋。”
陈清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他：“还记得我为何让你结识穆家母女吗？”
言琮心头一震。
翌日凌晨，东海之上浓雾弥漫。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悄然驶出应天外港，船上除了几个渔民打扮的汉子，还有一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年轻女子。她站在船头，望着远方海平线，眼神坚定如铁。
正是穆婉儿。
“小姐，真要去赤屿？”老艄公低声问道，“听说那边已被官兵围住，寸草不生。”
“正因为被围住了，才必须去。”穆婉儿轻声道，“他们要烧的不只是账本，还有几百条无辜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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