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采婚使卢多逊,申末的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汴京的城墙,先是将御街尽头的角楼染成橘红,转瞬便沉为浓墨,连廊下刚点起的羊角灯都被浸得只剩一团昏黄光晕。薛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缓缓闭合,将门外零星的车马声隔绝在外,廊下的积雪还凝着白日仪仗留下的辙印,反光映在窗纸上,倒添了几分冷寂。灯火虽次第亮起,却难掩那份浸透骨髓的寂静——白日采择礼的喧嚣还在耳际回响,金节的琉璃珠折射的光、卢多逊宣诏的洪亮嗓音、属官们的道贺声,此刻都像被寒风卷走,只余下沉甸甸的心事在梁间流转,连仆役们走路都刻意放轻了脚步,锦靴踩在青砖上几乎不闻声响。
暖阁晚膳的菜肴依旧精致,水晶银鱼浸在琉璃盏中,泛着莹润的光泽;羊羹炖笋冒着袅袅热气,鲜香味儿裹着暖意漫开;更有曹珝最爱的炙烤鹿肉,都切得厚薄均匀,撒着刚磨的胡椒面,油光锃亮。可饭桌上的气氛却比屋外的寒风还沉。曹璨握着筷子的手有些僵硬,夹起的银鱼悬在半空半晌,才迟迟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机械得像木偶;曹珝更是盯着眼前的鹿肉出神,银箸搁在盘边,连碰都没碰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碗沿。曹彬将两个儿子的魂不守舍尽收眼底,他自己也只略动了几筷青菜,便轻轻搁下银箸,瓷筷与玉盘相击的轻响,在落针可闻的暖阁里格外清晰,惊得曹珝猛地抬了抬头。
“璨儿,珝儿,随我到书房来。”曹彬起身时,顺手拢了拢貂裘的衣襟,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久经军阵与朝堂沉淀下的不容置喙的威严。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预想中的紧张——父亲极少在晚膳后单独召他们议事,更不用说是在采择礼刚结束的敏感时刻。曹璨连忙放下筷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曹珝也慌忙站起身,不小心带倒了桌边的汤勺,叮当作响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脸一红,连忙俯身捡起,快步跟上父亲的脚步。
穿过庭院时,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带着梅枝的冷香。书房的门早已由仆役提前敞开,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炭火盆里的枣木碳烧得正旺,暗红的炭块间不时溅起细小的火星,噼啪声不绝于耳;案头的沉香炉正袅袅吐着烟,清苦的香气缠绕着满架兵书史册,最上层的《孙子兵法》《史记》纸页泛黄,是曹彬多年来常翻的旧书。曹彬没有坐主位的太师椅,反倒亲手拉过两张绣着暗纹云鹤的绣墩,摆在紫檀茶案两侧,与儿子们相对而坐。他提起案上的银质茶壶,壶身还带着炭火的余温,为二人各斟了一杯滚热的建溪团茶——茶汤呈浅碧色,浮着细密的茶沫,浓郁的茶香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凝滞。氤氲热气中,他抬眼看向两个儿子,开门见山:“今日采择礼已成,婚事算是彻底定了。永宁公主入我曹府,便是你们名义上的母亲。方才膳间你们一个夹菜如木偶,一个盯着鹿肉发呆,可是在忧心这件事?”
曹璨性子沉稳,却也藏不住心事,被父亲点破后,耳尖微微泛红,起身拱手时动作都有些僵硬:“父亲明鉴。公主殿下今年才十六岁,与珝弟同岁,比孩儿还小着两岁,这声‘母亲’……”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显然是真的觉得为难,“实在是难以启齿。更让孩儿忧心的是,府内内务这些年一直由张嬷嬷、李嬷嬷几位老人打理,账目清得像明镜,下人间也没什么是非,如今公主骤然掌中馈,她年纪轻,又在深宫长大,怕是不熟悉庶务,万一出了差错,或是底下人趁机生事,反倒不美。”他说着,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显然这几日早已在心里盘算过多次。
曹珝心思比兄长更细腻,见父亲没有动怒,才跟着起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袍的衣角,力度大得指节泛白:“大哥所言,正是儿子心中所想。儿子绝不是对公主不敬,只是……只是觉得这分寸太难拿捏。若是平日里多照看几分,怕外头人说咱们兄弟攀附天家,丢了武将世家的风骨;若是刻意疏远,又怕落个‘慢待公主’的名声,传到太后和陛下耳中,反倒辜负了圣恩。”他偷眼瞧了瞧父亲的脸色,声音放得更低,“更怕的是……这桩婚事是天家牵头,咱们曹家一下子站到了明处,那些盯着父亲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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