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蜀入楚的船队,已在浩渺江面上行驶了七日有余。往日裹挟着巴山蜀水特有寒意的江风,不知何时悄然转变了脾性,那凛冽的锋芒仿佛被江淮平原温润的水汽悄然融化、揉碎,吹拂在人脸上时,只余下初春时节特有的、带着几分潮意的柔软。
曹彬卓立于主舰船头,玄色锦袍的衣袂被风扬起,他信手捻过一缕,指尖传来的丝绸触感,不复前些时日的冰凉僵硬,反倒沾染了江雾的湿润,温驯地贴附在皮肤之上。他举目眺望两岸,景致早已脱离了蜀道那般壁立千仞、险峻逼人的格局。昔日如剑指苍穹的巴山群峰,渐次化为视野尽头那平铺舒展、一望无际的江淮沃野。江岸旁,成排的垂柳似得了春神无声的号令,原本光秃的枝条之上,争先恐后地迸出无数嫩绿的新芽,芽尖包裹着一层细密的白绒,随风轻颤,恍若无数碎玉明珠,于日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更远处的田垄之间,已可见农人俯身劳作的身影,耕牛踏过新翻的松软泥土,留下串串浅痕,刚刚播下的麦种深埋土中,静待一场甘霖,便可破土吐绿。这满目蓬勃的生机,宛如一张巨大而柔软的绒毯,正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悄然覆盖、抚平战争遗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斑驳创痕。
船队张开的青灰色船帆,饱浸江上氤氲的水汽,在风中鼓胀时,发出帆布摩擦特有的、沉稳的簌簌声响。船身破开墨绿色的江面,激起白色浪花,卷着细碎泡沫,不断拍打着船舷,溅起清凉的水珠。曹彬身后,数名亲兵正仔细检视船锚与缆绳,甲胄叶片偶尔相碰,发出清脆而节制的金属撞击声——这支刚从西川血火战场撤离的精锐,即便处于休整期间,亦自然而然地保持着严明的纪律与沉稳的气度。
“父亲,前方已是江陵府码头。” 曹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少年年方弱冠,嗓音尚存一丝未褪的清亮,却已刻意压低,努力模仿着父辈的沉稳。他快步走至曹彬身侧,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向渐近的岸线,“军需官禀报,船队需在此补充淡水粮秣,方可继续东行。”
曹彬微微颔首,目光自远处码头繁忙的景象收回。连日舟行,虽无风浪之险,然船身持续的轻微摇晃,亦足以消磨人的精神,舱中将士大多面带倦色。他抬手,指腹轻轻揉按着眉心那道因常年思虑而刻下的深痕,沉声下令:“传令,靠岸后,准将士们登岸休整半个时辰。你随我下船走走,疏散一番筋骨。”
半个时辰后,船队稳稳泊入江陵府码头。青灰色船帆次第落下,亲兵迅速搭好跳板。曹彬今日未着戎装,仅穿一袭玄色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褪去了沙场征伐的凌厉,反倒更添几分儒雅重臣的风范。他步履稳健地踏过跳板,身形不见丝毫晃荡——十余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将这副身躯锤炼得在任何环境下皆能如履平地。曹璨紧随其后,身着宝蓝色长衫,腰间佩一柄装饰性的短剑,少年人眼中虽难掩对市井繁华的好奇,却竭力克制,不敢四下张望。两人身后,跟着两三身着素色便服、貌不惊人的亲随,其手始终不离腰间短刃,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码头之上,人声鼎沸。挑着沉重担子的脚夫吆喝着“借过”,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售卖粗茶的摊铺前,围聚着几名船夫,粗瓷碗相碰之声叮当作响;更有挑着货担、满载糖人与各式小玩意的货郎,引得几名总角孩童流连追逐。曹彬一行穿行于此般烟火气中,虽无刻意张扬,然那份由内而外的沉稳气度,自令寻常百姓下意识地避让。望着眼前这派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曹彬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之感。
他们并未融入那喧嚣的市集,而是沿着江岸一条清静的石子小径,缓步登上一处地势较高的江畔台地。小径以碎石铺就,两旁野草初萌,嫩绿的草芽混杂着泥土的清新气息。行约一炷香的工夫,便至一方以青石砌就的栏杆处,栏杆上攀附着几株尚未吐叶的褐色藤蔓。
曹彬行至栏边,凭栏远眺。江风迎面拂来,带着江水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远处江面如匹练铺展,日光洒落,漾起万点粼粼金波;数叶渔舟悬着小小的白色帆影,宛若点点闲适的白鸥,悠然漂浮于碧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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