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人。
傍晚,毛人凤独自堵在走廊。
雪茄燃了一半,灰弯成钩,像要把人勾住。
“陈默听说你找到不少‘老底’?”
“回毛老板,我只是例行清点。”
“陈默,你可是咱们这行的老人,是特务机构首批成员。你应该知道,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瞎,什么时候该聋。”
“是的,毛老板,属下晓得了。”
三问三答,像三颗子弹互相擦过,谁也没见血。
毛人凤,侧身让路,背影在壁灯下拖得极长,像一条想回洞却找不到入口的蛇。
陈默回到旧楼,把练习簿塞进保险柜,柜门合拢,咔哒一声——那声音让他想起十年前在虹口捕房,第一次给犯人上手铐,也是这般清脆。
窗外,雾散了,山城灯火像被谁撒了一把硫黄,东一点,西一点,随时会炸。
他给自己倒一杯冷茶,仰头灌下,喉结上下一滚,像把没说出口的狠话咽回肚里。
火盆渐暗,炭灰里忽地爆出一粒火星,跳起,又灭。
陈默拿火钳拨了拨,低声道:“再等等,天还没亮透。”
接下来的日子,他把“等”字拆成无数个笔画,写进日常。
白天,他兼职军统档案整理委员会的副主任,穿呢子制服,鞋底擦得锃亮,走路时膝盖绷直,像一把收拢的折刀;
夜里,他是那间铸铁库房里的守灵人,把一桩桩见不得光的旧账,一字一字誊进练习簿,像给死人穿衣,穿一件,多一分重量。
有人开始悄悄找他。
先是总务科一个副股长,拎两瓶泸州大曲,话没说两句,眼泪先掉,说自家小舅子被当成“戴系余孽”关进石灰市,求陈默在毛老板面前美言。
陈默听完,只问了一句:“你小舅子当年在上海押车,经手的30箱盘尼西林,最后送到哪支部队?”
对方脸色唰地灰白,酒也没启封,转身就走。
第二天,那副股长的名字从调整名册里消失,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只剩一点凹痕。
接着来的是电讯台的女报务员,夜里穿一件灰鼠皮大衣,敲他宿舍门,说只要能把父亲从警备司令部保出来,她什么都愿意。
陈默让她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才递给她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南岸老君洞,第三块青砖下。
女报务员照址而去,掘出的是她父亲当年替日伪电台抄收军统密电的亲笔供词,纸页泛黄,签名却清清楚楚。
第二天,父亲被释放,女儿却辞去了电讯台差事,人间蒸发。
陈默没碰她一根手指,他只想让游戏回到游戏规则之内:把柄对把柄,子弹对子弹。
三月末,重庆入夜仍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湿、冷、且暗。
陈默照例在库房加班,灯丝忽然啪一声炸断,黑暗像一堵墙拍下来。
他摸到腰间电筒,尚未推开,先听见门轴吱呀——有人进来。
“谁?”
“我。”
声音低而软,带着江北口音。
陈默辨出是机要室的小赵,戴笠时期就在老人,如今被贬到油印股,专管复写蜡纸。
小赵不抽烟,却划了一根火柴,火光一跳,照出他手里攥着的一支白朗宁,枪口像一粒被嚼扁的瓜子,对着陈默胸口。
“陈站长,救我。”
“先把枪放下。”
“我放下,就再也拿不起来了。”
小赵声音发抖,却带着笑,像冰碴子滚进热水,里外都不合时宜。
“他们说我私藏档案,要把我当‘余孽’交出去。我知道你在整理,你替我改一页,只改一页,把我名字划掉,我保你后半辈子富贵。”
陈默没动,只问:“哪一页?”
小赵腾出左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档案纸,抖开,借火光可见抬头:
“民国三十三年,渝特密字○七二九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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