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民国三十五年)的初春,重庆仍旧阴冷,嘉陵江上雾气像层永远揭不开的纱,把山城包裹得密不透风。
江面漂着碎冰,偶尔相撞,发出清脆的裂声,仿佛谁在为即将到来的变局提前鼓掌。
军统局本部的青砖大院淹没在雾与冰之间,院墙上的苔藓吸饱了水汽,颜色深得发黑,摸上去像一块块尚未风干的血痂。
戴笠暴毙后的第57天,院中槐树才冒芽,树下却已换了一茬新面孔。
旧日威仪被连根拔起,剩下的人像被扔进一口深井,彼此踩着彼此的肩膀,只为把脖子探高一点,多吸一口并不干净的空气。
陈默每天七点准时进院。
他穿一件旧呢大衣,呢料被霜雾浸得发硬,袖口磨得油亮,却仍旧能抵御重庆钻骨的湿冷。
他把领子竖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像两口被封了口的井,深,而且静。
一路上,同僚擦肩而过,彼此点头,却都在余光里掂量对方还剩几两忠诚。
他把这些目光一一收下,像收进空弹匣——不响,却沉。
办公室的火盆刚点着,火苗还没舔红炭皮,李伟已把毛人凤签发的“调整名册”送来。
八页薄纸,37个名字,像37颗钉子,把旧日格局拆得七零八落。
他翻开扫一眼,便合上,顺手压到玻璃板下——当草稿纸用,免得浪费。
李伟侍立一旁,等示下。
陈默却只是擦了擦眼镜,问:“情报处长王秘书那边几点?”
“十点整,情报处新楼。”
“告诉他,我九点五十到。”
李伟退出去,门缝带进一缕风,把火盆的灰吹得打旋,像微型风暴。
情报处新楼原是日伪时期的汇丰银行,洋式圆顶还留着机枪扫出的弹孔,如今挂上了“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新铜牌,亮得晃眼。
王秘书,这位毛人凤的贴身秘书,刚被提拔为情报处长不久。
他坐在昔日经理室,桌角摆一面小国旗,旗旁一尊戴笠小像——遗像比真人先一步被“请”进角落,供人表演哀悼。
“陈站长,百闻不如一见。”
王秘书起身,金丝镜框折出一道冷光,手伸得长,笑容短。
陈默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不软不硬,像一块擦枪布,只完成必要动作。
寒暄被压缩到三句,随后是工作汇报。
陈默用数字说话:档案七千四百卷,已清五千三,涉密甲级四百七,乙级一千二,丙级以下待甄。
没有形容词,没有情绪,像把枪递过去——接不接,是对方的事。
王秘书找不到切口,只好端起茶送客。
陈默起身,目光掠过那尊小像,忽然想到:戴老板若活着,会不会也坐在这张椅子,用同一盏灯烤人?
念头一闪即灭,他敬礼,转身,皮鞋踏在拼花地板上,声音清脆,像给谁补了三枪。
午后,档案库。
这里曾是金库,四壁铸铁,潮气被锁在墙皮里,凝成水珠,滴答,像倒走的秒表。
陈默穿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得透光,他一份份拆卷,像拆地雷:
沪区行动队曾向汪伪倒卖医药;
华北组截留三十箱奎宁,账上写“战损”;
总务科两任科长合伙把空饷开到河南旱灾账里;
……
他把这些“功劳”摘进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练习簿,钢笔字小得像蚂蚁搬家。
每记一条,就在页角画一个圈,像给亡魂扣一枚铜钱。
库内只许点15瓦白炽灯,灯丝发乌,光线像被熬烂的中药渣,苦而浑浊。
陈默却觉得舒服,暗一点,人的影子就浓,影子浓了,真身反而安全。
偶尔有老鼠窜过脚背,皮毛擦过袜筒,冰凉一瞬,他也懒得跺脚,只在心里记下:又一条活口。
他不怕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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