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边，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两片泾渭分明的灵田上，以及灵田前，那几位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道”的身影上。
一边，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豆苗，在晨光中舒展，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生命的欢愉。
另一边，是那株在寂灭土壤中挣扎而出、纤细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夭折的嫩芽，以及三位仿佛与这片沉寂融为一体的苦修者。
宁菲菲那句轻飘飘的质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三位苦修者那承载了万古寂寥的道心之上。
“道，是滋养万物，还是考验万物？”
寂灭、寂空、寂难，三位老僧那如同万年古潭般不起波澜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那抹刺眼的绿意。他们周身那圆融无瑕的寂灭气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此时显得无比清晰的闷响。
站在寂灭身后的寂难老僧，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缕暗金色的血液，自他嘴角缓缓溢出。他并非受了外伤，而是那坚守了不知多少岁月、以苦难为基石的道心，在此刻受到了根本性的冲击，产生了裂痕！
“师弟！”寂空老僧低呼一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寂灭老僧缓缓抬起手，制止了寂空。他那双看透了无数生死轮回、沧桑变迁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迷茫，一种源于信念根基被动摇的、深彻的迷茫。
他缓缓转过头，不再看那两片豆苗，而是看向了宁菲菲。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与质问，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困惑与探寻。
“滋养……而非……考验？”他干涩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宁菲菲看着寂难嘴角的血迹，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收敛了，她没有丝毫得意，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大师，您看那株挣扎的豆苗。”她指向苦修者田里那株孱弱的嫩芽，“它活下来了，是的。但它快乐吗？它茁壮吗？它展现出了生命本该有的、最饱满的姿态吗？”
“您们历经苦难，道心坚不可摧，晚辈由衷敬佩。但这世间万物，并非都必须经历一模一样的苦难才能成就。”她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本源的力量，“有的树长在悬崖峭壁，历经风霜而成材；有的树长在水土丰茂之地，沐浴阳光雨露而参天。它们都成了材，路径却不同。”
“苦难，或许能磨砺出坚韧，但并非唯一的路径，更不该成为强加于所有生命之上的‘标配’。”宁菲菲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修士，声音清晰地说道，“我们反对的，从来不是个人选择吃苦的权利，而是那种将‘必须吃苦’、‘往死里卷’奉为唯一真理，并以此来要求、甚至迫害所有人的霸权！”
“道法自然，过犹不及。”她最后看向三位苦修者，语气诚恳，“几位大师的道，是于寂灭见真如，是万千大道中的一条，值得尊重。但请允许，这世间也存在另一条路——一条让生命在合适的条件下，更高效、更健康、更快乐地成长，最终同样能枝繁叶茂、触及苍穹的路。”
“这条路上，也有挫折，也有瓶颈，但那是在尊重生命规律基础上的挑战，而非人为制造的无谓苦难。”
话音落下，许久许久，没有人说话。
寂灭老僧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周身那动荡的气息，并未平复，反而如同沸腾前的水，更加剧烈地波动起来。但他脸上那万古不变的寂寥之色，却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思索，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般的松动。
他仿佛看到，自己那建立在无尽苦难之上的道心壁垒，裂开了一道缝隙，而缝隙之外，并非是虚无和毁灭，而是一片他从未想象过的、广阔而充满生机的全新天地。
“唉——”
一声悠长仿佛贯穿了时空的叹息，从寂灭老僧口中吐出。
他再次睁眼时，眼中虽仍有迷茫，但那抹深彻的困惑淡去了不少。他对着宁菲菲，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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