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外的那场生死劫杀,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陈姝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而后又诡异地迅速沉寂下去。当哑仆们簇拥着她回到幽篁谷时,面对父亲陈宣带着几分探究与不悦的询问——“今日为何耽搁如此之久?市集可还太平?”——她只是垂下眼睑,淡淡地回道:“人多,走散了,无事。”
她没有提那凌厉的刀光,没有提那喷溅的鲜血,更没有提那个如同影子般出现、又如同影子般消失的灰衣人。将竹篮中采购的物品一一归置妥当,那些沾染了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干菇,被她默默放在了厨房最不起眼的角落。
有些事,不必让父亲知道。在他眼中,她或许永远是需要他指引、保护,并寄托着家族全部野望的“女儿”。但陈姝心里清楚,在父亲陈宣的棋盘上,她首先是一枚棋子,一枚寄托着他重返权力中枢、再现陈氏荣光的、最特殊也最珍贵的棋子。他笃信自己的经天纬地之才,认定蒙延晟有囊括四海之志,而自己与女儿的“奇货可居”,正是天命所归的证明。这份近乎狂热的自信,让陈姝时常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父亲谈论天下大势时眼中灼灼的光,与看她时那种评估“价值”的眼神,并无本质不同。
夜色中的幽篁谷,竹涛阵阵,更显寂寥。陈姝独坐窗前,望着天边一弯冷月。二十三岁了。对于寻常女子而言,这早已是相夫教子、安稳度日的年纪。可她却像个被遗忘的祭品,被供奉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或许根本不会降临的“恩宠”。
记忆的闸门,在独处时最易失控地打开。时光倒流回十余年前,安阳国还未倾覆,她还是太傅府上天真烂漫的少女,而他是羁留安阳为质的南昭王子,一个沉默、阴郁、眼底藏着狼一般光芒的异乡少年。
相遇,并非在花团锦簇的宫宴,而是在父亲的书房外。 她抱着一摞不小心散落的书卷,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袭青衫挡住了光线。抬头,便对上一双沉静却隐含锐利的眼眸。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蹲下身,帮她把书卷一一拾起,理好,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相触,他迅速收回,她却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后来才知道,他是父亲新收的学生,那个传闻中处境艰难的质子,蒙延晟。
相知,是在父亲授课的间隙。 她常常“恰好”路过书房,奉上茶点,有时是一碟新做的糕点,有时是一盏清火的菊花茶。他起初总是客气而疏离,直到有一次,她发现他对着南昭传来的信件眉头深锁,眼中是近乎痛苦的隐忍。她没有多问,只是下一次,在茶点旁,“无意”中放了一本她手抄的、讲述边疆地理风物的杂记。他看到了,第一次,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
相爱,是在安阳动荡的阴云日益浓重之时。 他处境越发艰难,时有冷遇甚至暗中刁难。是她,利用父亲的影响力,暗中周旋,传递消息,甚至冒险将他藏匿在自家别院,躲过了一次致命的搜捕。别院小小的后园里,月光如水。他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声音却嘶哑低沉:“阿姝,今日之恩,延晟必不相忘。若他日……我定不负你。”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阿姝”,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吐露心迹。少女的心,在乱世的惶恐与对眼前少年孤勇的怜惜中,彻底沦陷。她不要他什么承诺,只是心疼他的不易,只是单纯地、毫无保留地,爱上了这个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却始终脊梁挺直的少年。
那时,她何曾想过什么南昭王后,什么天下霸业?她只知他是蒙延晟,是她情窦初开时,唯一走进心里的男人。她帮他,护他,爱他,仅仅因为他是他。
后来,安阳内乱,他仓皇归国,临别前夜,他翻墙潜入陈府后园,将一枚贴身戴了多年的、质朴的狼牙项链塞进她手里:“等我。” 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她握着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狼牙,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哭湿了枕头,却也怀着最炽热的希望。
然而,等待漫长得足以风化岩石。 安阳覆灭,大梁崛起,父亲带着她隐居青阳。南昭的消息时断时续,她只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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