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的雨下得绵密,像谁用筛子把云絮抖碎了,细细密密铺满武当山。丹房的窗纸被打湿,透着层朦胧的绿,那是窗外的修竹在雨里舒展腰肢。案上的铜镜擦得锃亮,边缘刻着缠枝莲,此刻正映着竹影晃悠,像幅活的水墨画——竹梢在镜里弯下去,又弹起来,带着雨珠的光,簌簌落进镜心的圆。
尹喜先生枯瘦的指尖点在镜心,那里刚好映着片竹叶的影子,被雨打得微微颤。“俞玉吾说‘火入水中,则水火既济,自相交媾’。”他的声音混着雨声,像浸了水的棉线,软却韧,“心属火,烧得太旺就燎原;肾属水,漫得太广就淹田。得让火往水里去,水往火里来,像洛阳集市上的买卖,你情我愿,才能成桩好生意。”
玄元望着铜镜里晃动的竹影,忽然想起洛阳南关的染坊。染坊的王掌柜总爱在雨天染靛蓝布,说“潮气能让颜色吃进布里”。他染布时有个诀窍:先把烙铁在炭火里烧得通红,红得能映出人影,再“滋啦”一声浸进靛蓝染缸。那染缸里的水原本是凉的,泛着层蓝幽幽的光,烙铁一进去就冒起白泡泡,“咕嘟咕嘟”响,像水里藏着只青蛙。
王掌柜站在缸边,手里的长杆慢慢搅,白泡泡就跟着杆转,把靛蓝的水裹在中间。“火不亲水,布就染不透。”他总这样对看热闹的孩童说,脸上的皱纹里沾着蓝靛,像开了朵蓝花,“你看这烙铁,再烫也得沉进水里,水再凉也得裹住烙铁,这样染出的布,经得住搓,耐得住晒。”
那时玄元蹲在染坊门口的青石板上,看烙铁在水里慢慢褪了红,看染缸里的水慢慢带上点温,看王掌柜把白布浸进去,再捞出来时,蓝得像浸了夜的天。他原以为是靛蓝厉害,此刻望着铜镜里的竹影,忽然懂了——厉害的不是火,不是水,是火肯沉、水肯容的那份相交。
“今日试着让心火再沉些,肾水再升些。”尹喜先生往铜镜旁摆了盏油灯,黄铜灯座上刻着“长明”二字,灯芯的火在镜里缩成颗小红豆,颤巍巍的,像怕雨的鸟,“别用蛮力推,把神意当媒人,说合着它们往一处凑。就像你在洛阳看媒婆说亲,不是硬把两人绑在一处,是让他们自己瞧对了眼。”
玄元依言盘膝坐下,脊背挺直如坊里的晾布杆。他先试着“看”见自己的心火——像团小小的火苗,在胸腔里跳,带着点急,像王掌柜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烙铁,红得有点晃眼。神意化作只手,轻轻往下面推,想让它往丹田走。
可那火苗有点犟,像不肯下水的孩童,刚往下沉半寸,又往上蹿三寸,还带着点燥,把嗓子眼都燎得发紧。玄元想起王掌柜的烙铁,再烫也得往水里钻,遂想起“澄神”的法子:先让神意空下来,像染坊门口被雨水冲干净的青石板,不慌不躁,只稳稳地“托”着火苗往下走。
说来也奇,神意一稳,火苗竟不犟了,像被哄住的孩童,慢慢软下来,顺着任脉往下淌。起初像熔了的蜡,稠稠的,带着点黏;后来像化了的蜜,顺着经脉的纹路慢慢渗,过胃脘时,把那里积着的郁气冲得七零八落,像王掌柜用长杆搅散了染缸里的沉渣。
几乎是同时,后腰命门处忽然泛起股清润,像山涧的泉水顺着石缝往上涌。那水也怪,不是冰的,是温的,带着点甜,像洛阳井里刚打上来的水,顺着督脉往上爬。它爬得不急,却很稳,过夹脊关时,把那里发僵的筋络泡得软了,像被雨水泡透的麻绳;过玉枕关时,轻轻巧巧绕过去,没像往日那样卡壳,像王掌柜的长杆绕过染缸里的布结。
水火在丹田相遇的刹那,玄元屏住了呼吸。他原以为会像油锅里溅了水,总得炸响一阵,没想到那火刚挨着水,就轻轻抖了抖,红焰淡了些,却没灭;水也没被烧开,只是温了些,像春阳晒过的溪。
接着,它们竟缠在了一起。火往水里钻半寸,水就往火里裹半寸,像红蓝两股线在织机上交错,你压着我,我绕着你,织出片说不清是红是蓝的暖。这暖比往日的气团更沉,更厚,像王掌柜染出的厚布,攥在手里能感觉到布纹里的实诚,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淌,连指缝里都带着点绵劲,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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