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储秀宫出来,皇帝的心情本该是舒畅的。
为弘历指了前程,又定了龙凤胎的百日大宴,桩桩件件,都彰显着他为人君、为人父的恩威与圆满。然而,一阵携着花香的春风拂过面颊,那股子君父的威严与满足,竟如风中流云,莫名地散了。
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敬妃的筹谋,懿妃的顺水推舟,他看得一清二楚。这偌大的后宫,竟像一个精密的算盘,每一声父子情深,每一次君臣恩遇,都不过是算珠的拨动,是一笔笔可以被算计的买卖。
就连那个最懂事、最会替他分忧的懿妃,也总让他觉得像是在对着另一个自己——时刻清醒,时刻算计,连温情都带着精准的刻度。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常年枯坐深宫,与青灯古佛为伴的母亲。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吝于给他一丝温情的女人。
“苏培盛。”他的声音有些发沉。
“奴才在。”
“摆驾寿康宫。”
苏培盛微微一怔,旋即躬身应是:“嗻。”他没敢多问,只觉得皇帝的背影在春日暖阳下,竟透出几分萧索。
寿康宫里一如既往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檀香味,那气味本该让人心静,此刻却让皇帝觉得有些沉闷滞重。
太后歪在榻上,由竹息姑姑轻轻捶着腿,见皇帝进来,也只是眼皮倦怠地掀了掀,并未起身。
“皇帝来了。”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皇帝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在旁边的墩子上坐下。母子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客气得犹如君臣。
“外头日头正好,怎么跑到我这老婆子这儿来了?”太后淡淡地问,仿佛他的到来只是打搅了一场清梦。
“儿子刚从储秀宫过来,念着有些日子没见皇额娘,便过来瞧瞧。”皇帝垂眸应着,目光落在自己袍角的龙纹上。
太后“嗯”了一声,指尖捻过一颗紫檀佛珠:“哀家听说了,你给弘历指了师傅,让他进上书房了?”
“是,孩子大了,总不能一直在后宫妇人手里养着。”
“是桩好事。”太后点了点头,语气无波无澜,“宫里的阿哥们都去读书,热闹些,总是好的。”
她说着,目光却飘向了窗外,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皇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看见母亲捏着佛珠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太后很快便回过神来,将话头转开,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懿妃生的那对龙凤胎,快满百日了?”
“是,儿子打算为他们大办一场。”
“应当的。”
再往下,便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那檀香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在皇帝心口。
他坐了片刻,终是无法忍受这般沉闷,起身告退。
走出寿康宫大殿,春日暖阳重新洒在身上,可皇帝心头那点异样感却如影随形。他走出十几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转身看向跟在后头送驾的竹息。
“竹息姑姑。”
竹息连忙快走几步,躬身:“皇上。”
皇帝示意苏培盛等人在远处候着,自己则走到了廊下的阴影里,将一身龙袍隐入晦暗。
“皇额娘今日精神不大好,可是身子不适?”
竹息姑姑垂首回话,声音恭谨:“回皇上的话,太后娘娘圣体安康,并无大碍。”
“无碍?”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那为何朕瞧着,皇额娘眉宇间有郁结之色,方才还走了神?”
竹息的身子僵了一下,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那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心慌。
“这里没有外人,你只管说。”皇帝的目光似能穿心,“朕恕你无罪。”
竹息姑姑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皇上恕罪……太后她……是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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