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完成的瞬间,那件顶级羊绒家居服离开皮肤的触感,并非剥离,而更像是一层与我血肉相连的、代表着“张总”这个身份的皮,被生生撕扯下来。冰冷的空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灌满每一个毛孔,激得我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战栗。那黄牛——前臭豆腐摊主,现剥皮者——将我的“皮”胡乱塞进他那肮脏的编织袋,像处理一块沾满油污的抹布,随即消失在人群,留下我,一具赤裸着上身、仅着湿透内衣的、瑟瑟发抖的空壳。
冷。 这个字不再是感觉,而是生存本身最尖锐的警报。我攥着那张用一切换来的、皱巴巴的“无座”车票,像握着一块通往寒冰地狱的令牌,踉跄着冲向候车室。入口处检票员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见怪不怪的漠然,挥挥手让我进去。或许,在这南来北往的枢纽,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落魄。
踏入候车室的瞬间,一股庞大、温热、混杂着无数气味和声浪的洪流,将我彻底吞没。汗臭、脚臭、泡面浓烈的香精味、劣质香水试图掩盖一切的刺鼻、孩子尿布的味道、还有角落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霉味……所有这些气息混合、发酵,形成一种独属于底层迁徙者的、粗糙而充满生命力的“人味儿”。声浪更是震耳欲聋:孩子的哭嚎,大人的呵斥与鼾声,手机外放的各种短视频神曲和电视剧对白,广播里字正腔圆却无人细听的播报,以及无处不在的、嗡嗡作响的交谈声……
我像个闯入异世界的幽灵,赤膊、狼狈、与周遭格格不入。所过之处,人们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惊愕、怜悯、嫌恶、纯粹的好奇,还有不少是麻木的、视而不见的。我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挺了挺早已被寒冷冻得僵直的脊背。一种可笑又可悲的念头升起:我和他们不一样。 我的落魄是暂时的,是被人所害,我骨子里还是那个……那个什么?那个连一件蔽体之衣都已失去的可怜虫?
这念头如此虚弱,立刻被一个更剧烈的寒颤击碎。我必须找到地方坐下,至少,避开这穿堂的冷风。
我所在的候车区,人山人海。连地上都坐满了人,行李堆砌成一座座小山。我艰难地穿梭,像一条误入沙丁鱼群的泥鳅。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民工大哥放在地上的蛇皮袋,里面发出硬物碰撞的闷响。
“操!没长眼啊!”那大哥猛地抬头,一脸横肉因愤怒而抖动,脖子上青筋毕露。
若是往日,这样的冲撞和呵斥,绝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即便发生,也会立刻被我的气场或随从压下。但此刻,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更强壮体魄和更凶悍气势的恐惧,让我瞬间弓下了腰,脸上堆起连自己都陌生的、讨好而卑微的笑容,声音带着颤:“对不住,对不住大哥,地上太黑,没看清,真对不住……”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目光在我赤膊的上身和狼狈的脸上扫过,大概觉得跟这样一个“货色”计较有失身份,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重新整理他的蛇皮袋。
我松了口气,心底却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和悲凉。看,适应卑贱,多么容易。只需放下那点可怜的尊严,露出软弱的腹部,就能换取片刻的安宁。
终于,在靠近卫生间和开水房的一个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个空隙。地上湿漉漉的,黏着不知名的污渍,散发着消毒水和尿骚混合的刺鼻气味。我犹豫了。那点关于“干净”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习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是更强大的暴君。我靠着冰冷、污秽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锁住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
坐下后,一种“我应该表现得很痛苦”的念头支配了我。我努力皱紧眉头,让眼神放空,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标准的、戏剧化的“绝望”表情。我觉得我必须这样,才配得上我失去的亿万身家,才对得起众叛亲离的结局,才能向这冷漠的世界宣告:看,我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在表演痛苦,或许,只是想用这种外在的、激烈的表现,来填补内心那片令人不安的、近乎麻木的空洞。我真的有那么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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