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玻璃镜、座钟与肥皂悄然改变着帝都坊间的日常生活节奏时,另一场更为隐秘、触及社会根基伦理的细微变化,正在帝国年轻一代受过新学熏陶的士子圈层中,如地底潜流般悄然涌动。
这场变化的焦点,集中在了延续千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的婚姻制度上。
松江府,华亭县。
被誉为“新学重镇”
的求是书院内,一场旬日举行的“经世文会”
刚刚结束。
今日辩论的主题本是“格物之理与儒家大道”
,但几位年轻学子的思绪,显然还沉浸在方才激烈交锋的余韵中,并未完全回归圣贤经典。
“守仁兄今日所言‘格物即是格心,穷究物理亦为明明德之一途’,深得我心!”
年方二十、出身徽商之家却弃商从文的学子方以智兴奋地对身旁的好友,来自浙东、同为求是书院学子的黄宗羲说道。
他口中提及的“守仁兄”
,乃是书院中一位敢于重新阐释王阳明心学以契合格物精神的年轻讲师。
黄宗羲性格更为沉静内敛,他点了点头,目光却望向窗外书院庭院中几株在冬风中摇曳的腊梅,若有所思道:“理虽如此,然知行合一何其难也。
譬如这‘格物’,可究蒸汽之力,可探金石之秘,然于世间人伦、礼法习俗,又当如何‘格’之?莫非先贤所言,便皆是万古不移之真理?”
他这话语,隐隐带着一丝越当下辩论主题的探询。
方以智闻言,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太冲(黄宗羲的字)兄此问,正挠到痒处!
我近日读了些泰西传教士带来的杂书,虽多荒诞不经,然其中提及彼邦男女婚配,竟有需双方本人点头应允之说,虽觉匪夷所思,却也不免思量……”
他顿了顿,见四周无人注意,声音更低:“便说我家,父母已为我定下姑母家表妹,言其性情温良,女红娴熟,乃良配。
我连表妹面都未曾好生见过几回,更不知其心性喜好是否相投,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将一生姻缘定下。
这……这与那格物院调配药剂,不先试其性,便贸然施用,有何本质区别?岂非亦是不‘格’物之精神?”
这番话,在当下可谓大胆至极。
黄宗羲闻言,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以智兄慎言!
此乃人伦大防,非同小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礼之根本,岂可与金石药剂相提并论?若人人皆自择婚配,岂不天下大乱,廉耻尽丧?”
“非是说要全然废弃礼法,”
方以智争辩道,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只是……只是觉得,或可于‘父母之命’外,稍存些许余地。
譬如,是否可让双方于定亲前,有数次公开场合相见、交谈之机?是否……也应稍稍顾及男女双方自身之意愿?我观那新式学堂中,男女虽分班而教,然共同参与学社活动、探讨学问者亦不乏其人,彼此皆知书达理,以礼相待,岂不较那盲婚哑嫁更近人情,更合‘仁’之本义?”
他所说的,正是松江大学堂等新式教育机构出现后,带来的一个未曾预料的影响。
年轻男女在相对开放(尽管仍有严格界限)的环境中一同学习、参与活动,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接触和了解。
虽然绝大多数人依然恪守礼教大防,但内心深处,对于完全由外界主导的婚姻,已开始萌生一丝若有若无的质疑与憧憬。
黄宗羲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由父亲早年定下、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心中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他叹道:“此论……过于惊世骇俗。
纵然有理,亦非当下可行。
礼法如山,众口铄金。
若贸然行之,非但不能成事,反会累及自身与家门清誉。”
“我岂不知其难?”
方以智也叹了口气,语气却依然带着不甘,“只是觉得,既然我等可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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