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小年刚过,紫禁城内外已隐隐有了几分年节的气氛,各宫开始悬挂灯笼,洒扫庭除。
然而,乾清宫西暖阁内,却无半分喜庆松快,炭火盆燃得旺,反而衬得君臣几人的面色愈沉凝。
朱由检将一份工部呈上的奏疏轻轻放在御案上,指尖在那略显潦草的字迹上点了点,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奏疏是请示关于永定河某处堤坝加固工程的,行文骈四俪六,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但涉及具体的水文数据、物料核算、工程时限等关键,却语焉不详,甚至有几处明显的计算谬误。
“徐师傅,宋卿,”
朱由检抬起头,看向坐在下的徐光启和宋应星,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你们看这份奏疏。
写此文的郎中,乃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二甲进士,文章锦绣,素有清名。
然,于此河工实务,却……却近乎懵懂。
若非工部下面还有几个老吏和懂得勘测的匠户撑着,以此等‘人才’去督修河工,朕看非但不能防洪,反倒可能酿成大祸。”
徐光启拿起奏疏快浏览了一遍,花白的眉毛也拧在了一起,苦笑道:“陛下明鉴。
科举取士,考的是经义文章,是圣人之言,于农工算学等实务,确乎……涉猎甚少。
老臣编纂《农政全书》,深感能理解其中数理、能实地推广新法之官吏,凤毛麟角。”
宋应星更是直接,他性格务实,对此感触尤深:“陛下,格物院如今诸多项目,无论是蒸汽机改进,还是新式高炉建造,亦或是制定‘标准’,皆需精通数理、明晓工巧之人。
然,靠科举上来的官员,大多视此为‘奇技淫巧’,不屑为之,即便有心,也缺乏基础。
而民间匠户,虽有手艺经验,却多不通文墨,难以将经验上升为理论,更难以管理协调。
此间脱节,实乃制约格物展之大碍!”
朱由检站起身,在暖阁内缓缓踱步,玄色的袍角在地毯上无声拂过。
他目光扫过架上那些装帧精美的经史子集,又望向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代表着格物院方向的天空,那里似乎仍有西山钢铁厂未曾散尽的烟尘。
“是啊,脱节。”
朱由检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内回荡,带着一种洞察历史的清醒,“八股取士,选拔的是阐释经典的文人,是道德教化的官僚,却选不出能丈量田亩、计算粮赋的干吏,选不出能改良器械、兴修水利的工匠,更选不出能统兵打仗、明察敌情的将才!
长此以往,朝廷与真实的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壁。
庙堂之上,高谈阔论;江湖之远,困顿依旧。
如此,纵有良法美意,亦难以真正推行落地。”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徐光启和宋应星,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故而,朕以为,科举制度,不可废,亦不能全赖。
需得另辟蹊径,为这大明,培育真正能做事、懂实务的人才!”
徐光启精神一振,他早有此意,只是兹事体大,一直未敢轻易提出。
此刻见皇帝主动提及,立刻接口道:“陛下圣明!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可先从两方面着手。
其一,便是改革国子监!”
他详细阐述道:“国子监乃国家最高学府,如今却几乎沦为科举预备之所,监生只知研读程文,揣摩圣意。
臣恳请陛下,下旨改革国子监学制,于经史之外,增设‘格物’、‘算学’、‘农政’、‘水利’乃至‘兵略’等实学课程。
聘请如宋副院长这等精通实务者为博士,讲授真才实学。
监生考核,亦需加入这些实学内容,引导士子风向!”
朱由检微微颔:“徐师傅此议甚好。
国子监改革,势在必行。
即便不能立刻扭转所有监生观念,但只要能培养出一小批既通经史、又明实务的种子,便是成功。
此事,便由徐师傅牵头,会同礼部、国子监祭酒,拟定详细章程呈报。”
温馨提示:亲爱的读者,为了避免丢失和转马,请勿依赖搜索访问,建议你收藏【BB书屋网】 m.bbwwljj.com。我们将持续为您更新!
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可能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