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对王德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欣慰于儿子的仁德?还是忧虑于他的天真?抑或是对那个教导儿子、将儿子“仁德”批注轻易改动的女人,感到一种无力的疏离?
“太子近日,学业、身体如何?”李治换了个话题,似乎不愿在刚才那个问题上多作纠缠。
“太子殿下勤勉,每日批阅奏疏摘要,听师傅讲经,不曾懈怠。只是……”王德真斟酌着词句,“只是偶尔似有郁结,气色不大好。太医请过脉,只说思虑稍重,肝气略有郁结,宜宽心静养。皇后殿下也颇为关切,常命尚食局调制药膳送去东宫。”
“郁结?”李治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床顶繁复的藻井花纹,那里雕刻着龙凤祥云,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而扭曲。“他还是个孩子……担子太重了。皇后……要求太严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却让王德真背后沁出一层薄汗,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说说别的吧。”李治似乎也觉得失言,转而问道,“朝中近日,还有何事?”
王德真定了定神,继续禀报:“近日朝议,多在明年开春的劝农、水利之事。皇后殿下已命工部、户部、司农寺拟定详细章程,着令各道州县提前准备。还有,关于修改《氏族志》之议,北门学士已拟出数稿,听闻皇后殿下颇为重视,常与许相、李相(李义府)等人商议,似有借明年可能筹备的封禅大典之机,推动此事之意。”
“封禅……”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那是帝王功业的顶峰,是他登基之初便怀有的梦想。如今,朝臣们议论封禅,是因为四海升平,国力渐复吗?还是因为……那个女人,需要这样一场盛典,来昭示她的权威,稳固她的地位?他感到胸口一阵憋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王德真连忙起身,小心地为皇帝抚背顺气,又递上温水。李治喘息稍定,挥挥手,示意他继续。
“另外,”王德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外间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李治的咳嗽止住了,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多是些无知小民、坊间闲汉的胡言乱语,”王德真谨慎地选择着词汇,“说什么……如今朝廷是‘二圣临朝’,又说……皇后殿下英明果决,胜过……胜过许多须眉。还说梁国公李瑾坐镇枢密,与皇后殿下内外相得,乃是朝廷之福……诸如此类。”
“二圣临朝?”李治咀嚼着这四个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知道,这未必全是“无知小民”的议论。朝野上下,只怕持此看法的,大有人在。媚娘处理政务,井井有条,甚至比他健康时,显得更加高效、果断。李瑾掌军,稳如泰山。他这个皇帝,除了在这长生殿内听着心腹的汇报,还能做什么?他就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泥塑木偶,空有天子之名,却连这寝殿的门都难以迈出。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羞辱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他猛地攥紧了被褥下的手,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王德真感受到皇帝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凛冽气息,吓得噤声,伏地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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