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听见灶间传来响动。
英子正蹲在地上捡摔碎的药罐,蓝布头巾下露出的白,在晨光里像团蓬松的棉絮。
师父说这药罐得用三年才能养出药性。
海春蹲下去帮师母捡瓷片,突然现罐底刻着个小小的
字。
英子的手抖了一下,瓷片
掉在地上,惊飞了檐下那只老麻雀——是师父去年冬天从雪地里救回来的,腿上还绑着英子缝的红布条。
冬至那天,海春去给师父上坟。
北风卷着纸钱在坟头打着旋,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铃声。
晓芳穿着军大衣骑过来,车筐里装着个保温桶。
张记馄饨,爸爱吃的。
姑娘蹲下来摆碗筷,海春看见她鬓角也添了根白。
热气腾腾的馄饨在雪地里冒着白烟,晓芳突然指着坟头那丛新冒的绿芽。
你看!
海春凑近了才现,是株野菊花,嫩黄的芽尖顶着层薄雪,像谁偷偷撒下的希望。
回家的路上,海春看见英子在巷口老槐树下张望。
老人怀里抱着个红布包,看见他们回来,突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春儿,你师父托梦说冷
红布包里是件新做的棉袄,针脚细密得像天上的星星。
海春摸着棉袄里柔软的棉絮,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药罐别摔了
开春时,海春在师父坟前种了圈野菊花。
晓芳抱着孩子来看他时,小家伙正啃着英子做的米糕。
叫海春叔。
姑娘把孩子往他怀里送,海春突然看见婴儿襁褓上绣着的橘叶图案——和师父烟荷包里的一模一样。
英子婶呢?海春逗着怀里的孩子,突然现晓芳眼圈红了。
姑娘别过脸去,指着远处的炊烟:在家给爸熬药呢
海春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今早路过师父家,看见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罐口飘出的热气里,混着淡淡的汗烟味
——那是师父抽了一辈子的味道,也是英子守了一辈子的味道。
当第一丛野菊花开出金黄的花瓣时,海春在药罐底现了个秘密。
他把那些黏在罐壁上的药渣倒出来,在阳光下细细挑拣……
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海春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木头上的花纹,都是树活着时受的伤
他摩挲着那片干枯的橘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英子挎着竹篮站在坟前,蓝布头巾下露出的白在秋风里飘动。
老人从篮里拿出个新的烟荷包,里面装满了晒干的野菊花:你师父说汗烟混着菊花吸,不呛
海春接过烟荷包的瞬间,突然看见老人手腕上的银镯子——是师父年轻时送给师母个的定情物,此刻正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远处的梆子声越来越近,他突然明白师父临终前为什么总说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空。
重阳节那天,海春带着新刻的木梳去看英子婶。
推开院门的刹那,他看见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褪色的红布包。
海春,你看。
英子颤巍巍打开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药方,最上面那张用红铅笔写着:肺气肿偏方:橘叶三钱,野菊花五朵,加冰糖
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海春突然现罐口飘出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了个模糊的人影。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却只看见晓芳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小家伙正举着片金黄的野菊花,咯咯地笑个不停。
妈说爸昨晚托梦了。
晓芳把孩子往海春怀里送,海春突然听见婴儿咿咿呀呀地喊:爷爷
药罐突然出
一声轻响,海春低头看去,现那些在罐底刻了半辈子的小字,正随着升腾的热气慢慢显影。
不是药方,也不是日期,而是密密麻麻的。
当最后一片野菊花瓣落在坟头时,海春终于明白了师父留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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