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七年九月的长安,秋风中已带了些许肃杀。左神策中尉窦文场的府邸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化满室的微妙气氛。
“窦公当真舍得这身紫袍?”说话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睛却瞟向窦文场腰间那枚鎏金鱼符。
窦文场半倚在胡床上,闻言掀了掀眼皮:“杨副使这话说的——老夫今年六十有三,夜里起个榻都得喘三喘。这神策军的担子,总得交给年富力强的才俊不是?”他拖长了调子,像个市井间讨价还价的老商贾,“再说了,您盯着这位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两年了。”
杨志廉被呛得脸色一阵青白,勉强挤出一丝笑:“窦公说笑了,下官只是担心军务……”
“担心?”窦文场忽然坐直身子,前倾着压低声音,“老夫告诉你该担心什么——担心夜里睡觉枕头垫得不够高,梦里说漏了嘴;担心早饭多吃了块炙羊肉,有人疑心你收了谁的孝敬;最该担心的,”他竖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是坐在这位置上,却看不清自己究竟是谁的棋子。”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得炭火噼啪作响。
三日后,交接仪式在神策军衙署进行。窦文场交出兵符时,手指在上头多停了一瞬,像老农告别耕了一辈子的犁。杨志廉接符的手倒是稳当,只是嘴角那抹笑绷得太紧,倒显出几分滑稽。
“窦公教诲,下官谨记。”杨志廉躬身。
“别记了,”窦文场摆摆手,转身朝外走,走到门槛处忽又回头,“对了,西营那帮刺头,每月十五必闹饷——你得提前三天备好铜钱,不然他们能把马粪扔你院墙上。这可是老夫攒了十年的心得,白送你了。”
围观的将佐中有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杨志廉的脸像染坊里的布,青红白轮转一遍,最后定格在肃然:“谢窦公提点。”
宦官换了个当家的,长安城的日头照样东升西落。只是神策军巡逻的路线悄悄变了,几处关键宫门的守卫换上了新面孔,像棋盘上不起眼的几颗子挪了位置——懂行的人却知道,整盘棋的走势已然不同。
——
转眼到了永贞元年。
大明宫紫宸殿里,新即位的顺宗李诵歪在榻上,嘴角挂着一丝来不及擦掉的口涎。中风让他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殿顶的藻井。
王叔文跪在榻前,手里捧着奏章,声音提得老高:“陛下!宫市必须革除!那些宦官打着采买的旗号,强取豪夺,长安百姓见了穿黄衣的都绕道走啊!”
顺宗“啊”了一声,左手颤巍巍抬起,又无力地落下。
“陛下这是准了!”王叔文回头对身后的王伾使眼色,“速拟诏书!”
屏风后,翰林学士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低声嘀咕:“这到底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他王叔文的意思?”
“重要么?”旁边人撇嘴,“能盖玉玺就是圣旨。”
革新如火如荼地推进着,像场突如其来的夏雨。裁冗官、罢宫市、免苛税……王叔文每日奔走于各衙署之间,袍子下摆总是沾着泥。友人劝他:“缓着些,树敌太多。”
王叔文却摇头:“你见过痼疾能慢治的?非得下猛药不可!”
“可你这药方里,”友人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独独缺了一味——兵权。”
这话像根针,戳破了鼓胀的皮囊。王叔文愣在原地,良久,苦笑道:“神策军……杨志廉那只老狐狸,送去的礼全数退回,话却说得漂亮:‘但凭圣裁’。圣裁?如今陛下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拿什么裁?”
——
八月里的一个深夜,俱文珍悄悄进了太子李纯的东宫。
烛火摇曳中,这位掌权宦官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戚:“殿下,老奴说句掉脑袋的话——陛下龙体若此,国事一日不可无人决断啊。”
李纯慢条斯理地擦着佩剑:“俱公直说。”
“王叔文今日又调了三个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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