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时间都是空荡荡的,缸底的那点存粮,薄得能数清粒数。赵姬对食物的计量,已经精确到了“粒”。煮粥时,她会小心翼翼地数着米粒下锅,多放一粒都觉得是奢侈。喝粥的时候,她会用舌头将碗壁舔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残渣。
饥饿是她最忠实的伴侣。白天,它让她手脚发软,头脑昏沉;夜里,它化身为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全是热气腾腾的美食,醒来却只有更加空虚的胃和冰冷的现实。她明显地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原本明亮的眼眸也失去了许多神采,只剩下一种为了儿子而强撑着的坚韧。
幼小的赵政,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成长”着。
他很少哭闹,甚至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待在母亲身边,或者独自坐在冰冷的席子上,用那双黑沉得如同深渊的眼睛,默默地观察着一切。
他观察着母亲日益憔悴的面容和那双布满冻疮、依旧在冰冷的水里忙碌的手;他观察着僖爷爷每次出门归来时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恐惧,以及带回来的、越来越少的食物;他观察着那只总是空空如也的米缸,听着它被敲响时发出的、空洞而绝望的回声。
他朦胧地理解了“匮乏”的含义——那就是饥饿的滋味,是寒冷的感觉,是母亲和僖爷爷脸上挥之不去的愁容。
他也更深刻地理解了“危险”——门外那些看守凶狠的声音,僖爷爷外出时他和母亲的提心吊胆,以及隐藏在赵国上下对他们母子那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些认知,如同冰冷的刻刀,在他幼小的心灵上,一笔一划地镌刻着。他不再问“为什么他们都恨我们”这样的问题,似乎已经接受了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冷硬,那里面属于孩童的天真和柔软,正在被残酷的现实一点点磨去。
有一次,赵姬因为饥饿和劳累,在起身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赵政立刻冲过去,用他小小的身体努力想撑住母亲,他那张小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他紧紧抿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扶着母亲坐下,然后跑去用破陶碗给母亲舀来一点点凉水。
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用那双黑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直到赵姬缓过气来,对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他才似乎松了口气,但依旧沉默。
还有一次,僖伯外出迟迟未归,超过了规定的时辰。赵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冰冷的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时扒着门缝向外张望。赵政则一直安静地坐在门后的阴影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耳朵警惕地竖着,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当僖伯终于被放行,踉跄着进来时,赵政才猛地放松下来,但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扑过去,只是默默地走到灶边,想帮僖伯拿那轻飘飘的米袋。
他的安静,他的观察,他那些细微却精准的行动,都让赵姬和僖伯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这孩子,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周遭所有的苦难和恶意,然后将其转化为一种内敛的、冰冷的能量。
日子就在这种极度的匮乏和无尽的煎熬中,一天天滑向深冬。馆舍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甚至结起了薄薄的霜花。那点靠细软换来的木炭,他们根本舍不得用来取暖,只能是在做饭时勉强引火,或者在最寒冷的夜晚,点燃一点点,让那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热气,带给赵政一丝暖意。
赵姬手上的冻疮越来越严重,又痒又痛,在冷水中洗涤时更是如同受刑。但她不敢停下。她知道,细软即将耗尽,僖伯的身体和精神也快要到达极限。下一次,下下次,当他们最后一件可以交换的东西用尽之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绝望,如同馆舍内越来越重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窗外,北风呼啸得愈发凄厉,仿佛在预示着,一场真正的、足以冻僵一切的严寒,即将到来。而他们,还能撑多久?那暗夜之中,是否还会有一丝微光,愿意眷顾这座被遗忘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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