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宛如来自上古蛮荒的幽魂,贴着黄河翻滚的浑浊泥浪呼啸而至,漫过首止旷野无垠的枯黄腹地。它卷挟着大河特有的腥臊水汽与深秋钻骨入髓的寒意,粗暴地扬起漫天枯草、砂砾与尘土。天地间一片混沌。五色旌旗在狂暴的风中猎猎作响,原本象征王权的威仪此刻如同濒死巨兽的痉挛挣扎,坚韧的旗布被风撕扯得寸寸紧绷,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爆响,宛如无数条冰冷的皮鞭,在无形的虚空中疯狂抽打。
天地肃杀。
目之所及,广袤的原野已化作战阵的汪洋。列国诸侯的卫队甲士层层罗列,秩序森严,沉默如铁。数以万计的青铜盾牌紧密相连,折射出金属特有的冷酷光泽,形成一片片连绵不绝、坚不可摧的铁壁。裹覆着厚重青铜的革车战车,一辆辆沉默地伫立在军阵空隙之间,车辕如林,轮毂如磐,车顶高高竖起的锋利长戟如同蛰伏巨兽的利齿寒牙,构成了一座座静默无声却暗藏无限杀机的铜铁丛林。执戈的甲士凝立如石俑雕塑,他们脸上的表情被冰冷的面当遮蔽,只从狭长的缝隙中透出一点凝固的目光,深藏着疲惫、警惕与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唯一搅动这铁与石般凝固画面的,是无数高擎的熊熊火炬——它们在越来越沉的天色余烬里疯狂燃烧,贪婪地吞噬着风带来的氧气,火舌狂舞,如同大地喷吐的炽热血脉。滚烫的松脂混合着融化的蜡泪,如同猩红的血浆般泼洒而下,密集地浇铸在士兵们冷硬的青铜甲片、皮革护肩和寒光闪烁的兵刃之上。跳跃的、晃动的火光,映照出一片片跳荡不息、令人目眩神迷的血色光晕。这光晕覆盖了整片军阵,将军士们古铜色的脸庞和冰冷的甲胄都涂抹上一层诡异而壮烈的红晕,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无声地燃烧。
沉重的铅灰色云层仿佛亘古未化的铁毡,沉沉低垂,紧密地压迫在营地之上,边缘泛着死寂的灰白。它如此贴近地面,仿佛只需一声号令,便能将这座容纳了数万人、数十国显贵的巨大营盘彻底碾成齑粉。地面的火光,甲胄的冷光,与这垂天欲塌的铅云相互辉映,融合,仿佛要将这人间的铁血阵仗与天象的厚重威严融为一体,共同构筑成一道窒息般的宏大铁幕。
在这铁幕最森严、最压抑的核心区域,一座庞然的巨物拔地而起。它是夯实的黄土祭坛,高达十丈以上。一层层堆叠垒砌的黄土巨阶,在惨淡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粗糙、原始的厚重感。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用最蛮横的力量,将大地深处的血肉与尘埃堆砌成通往苍穹的阶梯。阶梯顶端,便是坛壝,平台平坦,其上矗立着巨大的青铜礼器:沉重的方鼎、浑圆的圆鼎、细腰阔腹的酒尊,安静地沐浴在风中火光里,等待着被鲜血和誓言唤醒。风掠过坛顶空旷的平台,发出尖利悠长的呼啸,如同被囚禁千年的野狼群在旷野上发出的、透着无尽悲凉与愤怒的凄厉长嗥,直刺每个人的耳鼓与心肺。
坛壝之巅,风势尤烈。
一人,巍然屹立。齐桓公姜小白。他并未戴那顶象征王权、由周天子钦赐、镶满珠玉的玄冕十二旒。发髻仅用一根古朴的玉簪束牢,如墨黑瀑垂于肩后,在狂风中纹丝不乱。内着一身墨青色深衣,深沉如同夜色下的深海,衣料在火光映照下流动着内敛的华光。外披玄色铁甲,甲片并非寻常鱼鳞状,而是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札甲,一片片紧致地串联、叠压,如同巨龙的鳞片。此时,在低垂的残阳最后一抹泣血余晖与近前无数疯狂跳跃的火焰光芒交错辉映之下,这些暗黑的玄铁鳞片流淌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它并非刺眼的锐利,而是极度收敛、沉静、却又蕴含了能令寰宇凝滞、星辰屏息的无形威压。这种威压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敬畏。
他身形挺拔如古岳之脊,并未刻意环视坛下那森然如林、按国力强弱与亲疏远近分列席位的数十位诸侯国君与公卿们。他深沉如渊海的眸光,无视眼前这万人匍匐的铁血图景,而是投向更远、更深邃之处——越过层层叠叠的营帐,越过喧嚣混乱的杂兵驻地,越过苍茫无尽的枯黄平原,投向那目力已不可及的混沌地平线。那里,是宗周王畿洛邑的方向。那里,亦是这纷纭乱世中,一切风云际会、龙争虎斗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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