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六月的淮地,仿佛比往年更早地被溽热侵袭。太阳悬在天幕中央,像块烧透了的铜饼,源源不断地喷吐着滚烫刺目的白焰。蔡国的旷野被这无情的光热碾轧着,泥土无声地绽开龟裂的伤痕,升腾起一股浓烈的尘土与草叶混杂又腐败的气息。空气凝重如稠油,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粘滞地滞塞在胸腔,挤压着里面那点试图喘息的生机。
地平线上腾起搅动的尘头,浑浊的褐黄色在跃动,如同大地疮痂被掀开。一种沉闷的搏动自深处隐隐传来。初始细微,如同滚烫空气里光线的震颤,这搏动迅速变得磅礴,一声接着一声,单调、钝重、无边无际地碾压过来,恰似大地深处巨兽的心跳。泥灰在震荡中簌簌而下,震得人心口发堵。远处,一片绵密的灰色潮水正缓慢地漫过地平线,朝着这片饱受炙烤的平原涌来。
潮水逼近,方能看清构成这潮水的元素——无数覆盖着甲片和漆皮的车厢如同钢铁怪兽碾平面前的一切。车轮深深压进龟裂的土路,“吱嘎”的钝响刺入耳膜,泥块混着碎草在碾压下飞溅,形成灰褐色的污痕。一面面巨大旗帜在车阵上方翻卷、飘飞、互相拍打缠绕,发出猎猎的爆响,旗上绘制着咆哮的熊罴、展翅的玄鸟、锋锐的利剑、玄冥水纹,它们汇聚成一片令人目眩的色彩风暴。
车旁,是密密麻麻如蚁群的步卒。铜戈、长戟、矛丛斜指向天空,金属锋刃在阳光照射下反射出成片跳跃的寒光。沉重的脚步踩踏地面,与战车滚动碾压声汇聚一处,形成惊心动魄的轰鸣。汗水、尘土、人畜体味、皮革鞍鞯和油脂弓弦的气味,还有生铁特有的尚未染血的腥气,统统被烈日蒸腾混合,在这支缓慢推进的队伍上空凝成滚烫污浊的巨大烟云。烟云之下,一张张沉默的脸孔上流淌着泥汗沟壑,目光空洞麻木。
一面格外高大的玄色旗帜在车阵中央缓慢前行,旗上一个篆体的“齐”字铁铸般沉凝。旗下,两辆形制宏大的戎车并排行驶。其中一辆车上,一名身形魁伟的白发老者矗立华盖之下,汗水紧贴宽阔的额头和脸颊,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炽烈精光。厚重的玄端丝袍湿透,粘在他坚实的肩背胸膛上。只那腰背挺得笔直,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他身旁,一位身着浅青深衣的文臣紧靠车轼,面色疲惫苍白,眼下阴影浓重,眸中光芒却清亮深邃,能洞穿沸腾兵戈上的迷障。他低声在老者耳边低语,语调沉稳,带着凉意。这便是齐桓公和管仲。
这支大军抵达目的地召陵。战车停止碾压,在临时营地排开。驭手勒住躁动的马匹,汗水和喘息在闷热的空气中喷吐交织。沉重的青铜轴头摩擦轮毂发出尖鸣。甲士们轰然跌坐,铜甲撞击泥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楚国那边有动静没有?”管仲的目光从混乱的营地移向身旁正在检视断辕兵车的年轻将领隰朋。
隰朋抹去额角的汗渍:“斥候回报,楚国使臣屈完带五百乘车前来,已入视野。再过半个时辰,可至召陵城下。”
“五百乘?”管仲的嘴角下压,眉头深锁,“倒是硬邦邦的一根钉子……”他抬眼看向远方地平线上的细微烟尘,那扬起的尘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微弱刺目。
远方,那支楚国的队伍如同从荒漠深处钻出的铁刺,一点点刺破地平线。最外围的齐军哨探身体猛地绷紧。士兵们握紧戈矛,挺直腰背昂起头颅,警惕地盯着这支规模不大却蕴含力量的楚军。
楚军停在八国联军营垒不远处。一马当先的墨色戎车碾过一片雨日留下的泥洼。湿软的黑泥被车轮挤压向上翻卷,发出“咕叽”低响。墨色车厢溅满泥点。
车上之人霍然起身,身形挺直如标枪。楚使屈完身着赤红色深衣,衣缘玄黑重纹,腰佩青铜兽首长剑。他面容深峻,鼻梁挺拔,颧骨两道深刻纹路,目光如鹰隼锐利,扫视八国营盘不见丝毫波澜,唯紧抿的薄唇透露着专注。
他抬臂做了个无声手势。后面楚军兵车迅速调整,一辆接着一辆进入这片尚未干透的软泥洼地。车轮深陷,费力挣脱泥泞吸力向前挪动,带起大量黑褐色泥浆,甩在车身和驷马上。
“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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