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小的墨点。
卢蒲癸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亲历者才有的冷硬观察:“回禀大夫,庆封实已荒怠。府中甲士护卫,尚存精悍之锐气者,不足两成。其余,尽数骄纵散漫,入夜多聚赌酣饮,守卫流于虚设。”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厌恶,“其子庆舍,暴戾更甚,每日必开鼎烹煮!非为宴饮,只为折磨取乐!府中怨气,虽不曾宣之于口,却已郁结如沸汤。我等出入,那些值守甲士眼神浑浊麻木,已与行尸无异。”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极深的寒意:“庆舍终日拥美姬,不离酒瓮,犹如猛虎酣眠于泥沼之中!此乃天赐良机!”
“虎虽酣睡,爪牙犹存。”公孙灶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其小巧的墨玉私印,只有指甲盖大小,雕工却极其精细。他走到案前,毫不犹豫地在地图上内城东门(司马门)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用力钤下这方小印。一个淡淡的、几乎微不可辨的“田”字印记落在了城防图上。
“这是信号。”公孙灶抬起眼,目光如铁锥般凿向卢蒲癸,“告诉田无宇将军,一切按计,十日之后,待那庆封骄兽出外田猎,便是动手之时。”他又指向地图上一条通向南郭的狭窄巷路:“你与王何,带死士一百。由此处突入,须快如电闪,直取内厅——那庆舍的头颅,必要取下!田将军之兵围府,不教走脱一人!”每一个“杀”字吐出,都带着令人心寒的重量。
“诺!”卢蒲癸重重抱拳,额角那道疤痕在光影下如同游动的赤蛇。
“此非谋逆。”公孙灶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惯用的悲悯与凛然,似是说给这空寂的大堂,又似是说给那无形的列祖列宗听,“齐乃太公之国,姜姓社稷,岂容竖子庆氏窃据?!我等此去,清君侧,斩乱臣,为万民,为齐祀!唯以血偿!”他猛地一拂袖,宽大的深衣袖摆扫过几案,如同鹰隼展翼。窗外蝉鸣声更加歇斯底里地炸响起来。
公孙灶转身,踱至另一侧窗边,那里置放着一张朴素的几案,笔墨俱全。一名青衣从者垂首侍立一旁。案上却有一份卷宗展开,封签奇特,正是出自大司寇公孙虿官署的印记。“苏先生,”公孙灶语气平和下来,“烦请亲自将此卷宗密送大司寇公孙虿大夫府中。只言‘风雨将至,檐角需固’。此四字,足矣。”
“商人”苏先生立时郑重接过那份用暗色锦囊封好的简牍:“小人明白,立时便去!”他小心翼翼地将卷宗贴身藏入怀中内袋,再揖一礼,迅速躬身退出了堂外。
“卢蒲癸,”公孙灶待苏先生脚步声消失在门廊尽头,才又开口,目光投注在地图上庆府周围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细小却清晰标注的街巷上。“你素与田氏家臣有旧?”
“正是!”卢蒲癸点头,“田府上甲士头领,曾一同在齐宋边境征战,生死之交!”
“好!”公孙灶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足以穿透阴影的锐利光芒,“自今日起,你便是田无宇将军亲兵什长!务必助其调兵遣将!庆府路径、关窍、护卫更迭时辰……”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那些纤毫毕现的墨线快速移动,点指着内厅、东厢、宴饮偏殿的位置,最后在正门和后园角墙几处关键地方重重敲击了几下。“须烂熟于心,如臂使指!”
十日后。
一辆四驾的彩车,车身涂满耀眼炫目的朱漆金纹,在百余骑精壮扈从的簇拥下,滚滚驶出临淄那巨大高耸的西城门。
彩车帘帷高卷,车厢内铺设着厚实柔软的雪白狐狸皮褥子。庆封半依半卧,宽袍大袖,衣襟随意敞开,露出胸口一片松弛油腻的皮肉。他左手揽着一名身形娇小、面目尚且稚嫩的少女,指尖还在她肩窝轻薄地摩挲;右手执一精致绝伦、通体赤红的玛瑙酒爵。琥珀色的美酒在杯沿晃动,倒映着他那张被酒气熏得发亮的胖脸。
车轮隆隆碾过干燥的土地,烟尘如黄龙般在烈日下腾起。车旁一个身材瘦小、裹在锦缎衣裳里的俳优,正扯开嗓门尖声喊着即兴编排的赞颂词,音调古怪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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