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展开竹简,朗声诵读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有些微弱,却被风裹挟着送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敲在阶下每个屏息凝神的人心上:
“周安王有诏:咨尔田午,承天景命……德彰于齐……允继先侯之祀……承袭爵位,以绥东海……”
田午垂着头,额头几乎抵上冰冷的地面,然而在无人可见的层面之下,他的嘴角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牵扯。那册命的词语“允继”“承袭”在他耳中激荡回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焦渴大地贪婪吮吸着甘露。这些词句像滚烫的金块,一次次重重地烙印在他和田氏子孙的灵魂深处,烫得他灵魂在颤栗中狂喜。
“谨受王命!臣田午……代齐国上下……”待特使颂毕,田午再度深深稽首,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然溢出缝隙的哽咽与震颤,几乎要撕裂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谢天子浩荡圣恩!”
行礼罢,田午抬首。目光却并非看向近在咫尺的特使和那卷象征着正朔大义的册书,而是越过了众人,死死攫住了殿阶下那群衣冠楚楚、垂手侍立的旧姜齐宗室遗老遗少们。那一张张脸上再无丝毫姜氏血脉的倨傲,只剩下惶惑、麻木,抑或是深深的怨毒与死寂。姜氏宗庙,早已沉寂黯淡无光多时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灰败的脸孔,如同利刃刮过朽木,最后才落回到那卷珍贵的竹简之上。
册礼之后,盛大筵席在殿中摆开。
酒肴丰盛,热气蒸腾,钟磬丝竹之声弥漫殿堂。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些了。一名周室随从小臣在向旁人低语,声音恰好能飘入田午耳中:“……听闻田公曾梦两尾巨鱼入府,不知此瑞象…可有所验?”那人表情带着几分小心,几分探究。
侍立田午身侧的儿子眸光骤然锐利,手几乎下意识按向腰间。田午却抬手,用动作阻止了儿子。他面上堆起温和谦恭的笑意,放下耳杯,转向那位好奇的小臣,声音朗朗,清晰地压过喧闹的乐声:“上使所闻确有其事。”他微微倾身,言辞恳切,“先祖昔日得此异兆,卜者占曰:‘鱼为水族,双首为奇,主家国有巨变新章。’ 自那之后,吾族夙夜惕厉,唯恐德薄才疏,有负上天所示。今日得承大位,实乃奉天应命,上感圣王、下安黎庶之举。岂敢因区区幻梦而自矜?”
他话语平实,毫无炫异之色,只在“奉天应命”四个字上,那温和微笑里藏着唯有熟悉他的亲信才捕捉得到的一丝金石般的锋芒。
堂内不少宾客闻言都显出释然敬重之态,交口赞许。唯有东侧角落,一位须发皆白的姜氏老宗正,死死盯着面前案上几乎未动的酒食,枯瘦的手紧握着耳杯,青筋毕露。他浑浊的眼中映着殿宇中辉煌跳动的烛火,那火焰在他眼中却成了两尾不断扭动纠缠、垂死挣扎的“双鱼”。那老人猛一仰头,像是咽下某种无法言喻的苦痛一般把一杯冷透的酒狠狠灌下。辛辣的液体流过喉咙,留下火辣辣的灼痛,与心底冻僵的恨意交织翻腾,却终究被他那深陷的眼窝藏匿起来,沉默得如同一座正在被风沙侵蚀的孤坟。
大宴持续良久。至夜阑人散,空阔大殿只余残羹冷炙与缭绕余香。
田午屏退了侍从,独自伫立在空旷大殿的中央。高处烛台上巨大的火把噼啪作响,在他身后拉出巨大摇晃的阴影。阶下,空荡荡的华毯延伸至殿门。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九天洒落的星光。
掌心的纹路在手背火把映照下格外深刻清晰,这双手也曾沾染过血腥与征尘,也曾紧握过冰冷的权力与剑柄。此刻,他只是平静而专注地注视着它们。
周特使留下那卷沉甸甸的册书被两名侍者恭谨捧着,侍立于侧后。那镶有鎏金边饰的竹卷在摇曳火光下反射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田午没有去看,也没有去触碰那竹简。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视线如同凝成实质般刻在掌纹之上。
“天命在握了……”田午低语出声,他的声音不再伪装,不再抑扬顿挫,平静得像凝固的一潭冰水,冷冽而绝对,“在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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