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织就的翟鸟纹随着她沉缓步履行走而上下翻飞流转,栩栩如生如活禽展翅。多层纚帛披挂垂落,云霞般萦绕拖曳于她身后,以黄金、白玉、明珠缀成的六珈大凤冠重如山岳,死死压在她柔嫩的发髻和纤细苍白的颈项上,让她每一次昂首都如同对抗着无形的天地重压。她每一步都必须保持庄重的仪态,在两名盛装肃穆的命妇搀扶下,踏过层层铺就的素色神道席,走向那高不可攀的册封王座。她竭尽全力控制着身体的每一寸平衡,脊柱挺直得如同一支宁折不弯、初试霜寒的青竹,目光强压着眩晕和颤抖,始终向前平视。唯有那一丝极微的、难以自制的眼尾余光,在高阶两侧众多观礼的各国贵胄身影中,精确地捕捉到了原庄公那张如同青铜铸就般肃穆威严的脸庞,以及晋使魏武、郑使瑕叔盈眼中那份难以形容的深潭似海与算计的寒芒。
她的声音在宏大回荡的礼乐轰鸣与祭司悠长神秘的祷唱声浪之中顽强升起,清晰地穿透一切阻碍,一字一句敲击在坚硬冰冷的殿柱与地面上,坚如磐石,无可撼动:“臣女妫氏,恭承王命,钦承九庙……夙夜祗肃,敬事宗祧……”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犹如玉珠坠地,掷地有声,在祭告神只与祖先的森严空间里轰然炸开。她纤薄的脊背在重冠与翟袍的双重巨压下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固执强韧。
最后的仪式终于完成。象征天下之后至高权柄的巨大金册和温润玉玺被原庄公亲自双手捧托上前。金册之上刻镂的精妙铭文在日光下灼灼燃烧,映在妫薇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恍如地狱焚炎。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金册边缘镶嵌的、微凉光滑的和田玉,更碰触到原庄公那只托举着金册的、布满厚茧且沉稳如同山岩磐石的手指时——
一股庞大无匹、冰冷彻骨的气息,混杂着一种粘稠沉厚的血腥污浊感,如同无形的寒流夹杂着深渊的腐气,瞬间透过那一点接触,沿着她的手臂、她的血脉,蛮横冲撞上她的心房!那是古老权力的冰冷?是无数欲望滋生的腐殖?是层层血污包裹下的沉重?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明白了母亲塞入自己手中那枚裂玦的含义——是预兆,更是宿命!头顶沉重的凤冠珠旒因心神的剧烈震荡而发出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碎如私语般的轻响,仿佛也在无声哀鸣。
王后车驾已在巍巍宗庙的阶下肃然列阵。驷匹同色的神骏驾辕,朱红的巨大车轮上绘有玄奥符纹。车身以鎏金龙首为辕饰,阳光下金光刺目,华盖如云端降临,无数璎珞流苏层层叠叠垂落如天瀑。在无数道饱含敬畏、羡妒、揣测的复杂目光包裹下,妫薇一步步登上那辆足以禁锢一生、宛如巨大棺椁的翟輂车。金丝锦绣的车帘沉沉垂落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外面喧嚣如沸的人潮、被践踏于无数马蹄下的零落桃瓣、以及那灿烂到刺目残忍的春日胜景。
车轮碾压青石路面发出沉滞艰涩的辚辚闷响,车身缓缓前行。
“恭送王后启驾!大周洪福齐天!恭送王后启驾!大周洪福齐天!” 陈国君臣跪伏于地,送行的呼号如山海呼啸,震天动地。
翟輂车内宽绰有余,只余妫薇与一名自小随侍、此刻面色亦苍白如纸的媵女。窗外的光线被厚帘过滤成昏暗一片,陈都熟悉的宫室飞檐、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妫水波光在眼前颠簸着飞速倒退,最终连陈君妫圉在宫门边极力挥手、面颊纵横着泪水的模糊身影,也被彻底抛远,成为遥远地平线上的一个微小墨点。自步出琼琚阁便始终紧绷如弦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获得了片刻松懈,妫薇重重靠向身后冰凉的、铺垫着厚重锦绣的车壁。无人看见的广袖深处,她的指尖早已在长久的恐惧与强抑下剧烈痉挛。她艰难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力气,将一直深藏在袖中的那枚古玉玦死死攥紧——那道尖锐、刺骨的天然裂缺棱角,在长久紧握中,已如烙印般深深嵌入了她的掌心肌肤。她猛地低头,摊开那只被刺得通红的掌心——
玦身在昏暗中幽幽泛着青白色光泽,那道天然的深深裂痕如同盘踞其上的毒蛇,狰狞醒目。这裂缺注定无法弥合,如同母亲无声的眼泪,也如这看似以万钧黄金铸链、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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