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过半的夜色浓稠,府中路灯间隔渐疏,光线昏昧。
负责在前引路、提着一盏绢灯的小丫鬟,原本只是寻常跟随的步速,没料到少爷会突然走得这般迅疾,慌忙小跑着想要抢到前头照亮,却险些被自己慌乱的脚步绊倒,灯影在青石路面上乱晃,映出前方少年那道绷得笔直、仿佛要撞破前方黑暗的瘦削背影。
她心下惊惶,又不敢出声呼唤,只得竭力稳住气息,跌跌撞撞地努力跟上,那点有限的昏黄光晕,几乎追不上李念安那快得异乎寻常的脚步。
李念安此刻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立刻回到那处属于自己、至少此刻能让他独自喘息的方寸之地。
晚风迎面扑来,带着夜露的湿气,却吹不散他胸中翻腾的憋闷、愧疚、厌烦,以及那丝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对另一种遥不可及温暖的渴望与刺痛。
他只是拼命地走,仿佛这样就能将方才膳桌上那令人难以下咽的肉块、母亲那全然错位的笑容、还有自己那份言不由衷的顺从,都远远地抛在身后,抛在那片他再不愿多待一刻的光亮之中。
待到了自己院落的月洞门前,李念安脚步丝毫未缓,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
院中两个守夜的小厮见少爷如此急切地归来,脸上神色异样,忙提着灯笼迎上前欲要伺候,却被他猛地一挥手,近乎粗暴地驱赶开,他道:
“走开!都别跟着!”
他的声音嘶哑急促,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焦躁。
小厮们吓了一跳,僵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少爷径直穿过庭院,朝着角落那处专供下人使用、平日他绝不会踏足的简陋茅房疾奔而去。
一踏入那狭小昏暗、气味浑浊的空间,一直强压在喉头、胃腹间的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与憋闷,再也遏制不住。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掩上门,便猛地俯身对着污物桶,哇的一声,剧烈地呕吐起来。
晚膳时强行咽下的、带着浓郁酱汁的肉块,混合着更早前在李毓处吃下的清淡素斋,以及那满腹无法言说的委屈、愧疚、厌烦与自我憎恶,一股脑地随着胃液的酸腐气息翻涌而出。
他吐得厉害,瘦小的身子因剧烈的痉挛而蜷缩颤抖,额头抵着冰凉的土墙,眼中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和鼻腔被酸涩灼烧得生疼。
这呕吐,不仅仅是对那几口违心咽下、不合时宜的荤腥的生理排斥,更是对他整个晚上不得不进行的伪装、迎合,以及那份沉重如山的、无处安放的复杂心绪的一次彻底而狼狈的宣泄。
寂静的院落角落,唯有他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干呕与喘息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脆弱。远处主屋透出的微光,丝毫照不进这片被刻意忽视的昏暗之地,也照不见少年此刻苍白脸上纵横的泪痕与痛苦。
茅房内那阵剧烈的呕吐声与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院落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两个被驱赶开、却终究放心不下、悄悄跟到附近的小厮,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不安。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踌躇着向前挪了两步,正欲出声询问或是推门查看,手刚抬起,还未触及那扇破旧的木门——
里面便传来了李念安略显急促、却刻意压平了的声音,带着呕吐后的虚弱与强自的镇定,道:
“我没事……不用进来。”
他顿了顿,仿佛在喘息,又迅速补上一句,给出了一个听似合理的解释,他道:
“方才……方才从母亲那里回来,跑得急了,灌了冷风,腹中有些不舒坦罢了……吐出来就好了。”
他自然不会吐露实情——那混杂着愧疚、被迫顺从与自我厌恶的真实原因。
只能寻一个最直接、最不易惹人深究的由头,将这番狼狈的生理反应,归结于“跑急了”、“灌冷风”这等孩童常见的、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门外的小厮闻言,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满是犹豫与怯意。
这院子里的仆役,多半是前几日新采买进来的,资历尚浅,规矩也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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