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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人:活着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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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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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出弯弯曲曲的红印,像条受伤的小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虽然隔着裤子,还是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腿,“那会儿趴在地上,听见班长喊‘快点!’,可我真觉得胳膊抬不起来了,膝盖像被碾碎的玉米,疼得钻心……我真觉得熬不住了。”

他抬眼望我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月光里闪了闪。眼里的光不是之前的亮,是忽明忽暗的,像被风刮得快灭的油灯,灯芯明明灭灭,映得他瞳孔里的迷茫格外深。“黄哥,”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带着点哭腔,“你说咱们当兵,到底图个啥?”

烟卷在他指间燃尽,烫到了指尖,他“嘶”地吸了口凉气,才猛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了碾,火星“滋”地灭了,在水泥地上留下个黑印,像颗没发芽的种子。

我往窗外吐了口烟,烟柱在风里打了个旋,先是拧成道细灰的绳,随即散开,化作无数碎絮,裹着紫菀的涩气飘向远处的营房。那紫菀开得正盛,花瓣边缘泛着点白,像被霜吻过,风过时,细茎弯成浅弓,却偏不肯折,花盘总朝着月亮的方向,倒像群倔强的小灯笼。红土坡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砖窑的灰味——不是呛人的浓,是淡得像层纱的土腥,混着未烧透的煤渣气,吹得桌上的报表纸“哗啦啦”响。最上面那张的边角被吹得卷起来,卷得又急又猛,像小兰纸花上的焦痕,黑黢黢的,带着点脆,仿佛再吹片刻就要碎成屑。

我用拇指弹了弹烟卷,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堆,被风一吹,又散成星子。火星坠在水泥窗台的裂缝里,“滋”地灭了,留下个浅褐的印,像老秦烟袋锅里掉出的火星烧过的红土。“你见过界碑旁的老秦吗?”我侧过头,目光越过包强的肩膀,落在远处红土坡的轮廓上——夜色里,那坡像头卧着的老兽,脊梁骨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就是那个守着半亩旱田的老汉。”我顿了顿,烟卷在指间转了转,烫红的火点映着指腹的茧,“去年山洪下来时,我正在界碑巡逻,亲眼看见那水裹着石头往坡下冲,黄浊浊的,像条发疯的黄蛇。老秦的玉米地恰在坡底,刚灌浆的玉米秆被冲得东倒西歪,有的连根拔起,有的拦腰折断,青绿色的叶片泡在泥水里,很快就发了黑。”

“他从窝棚里冲出来时,手里还攥着把薅锄,锄尖卷着,是早上薅草时磨的。”我望着窗台上的烟灰,仿佛又看见那天的情景——老秦踩着齐膝的泥水往地里闯,粗布褂子被泥水浸透,贴在背上,像层硬壳。他想扶住那几株没倒的玉米,可水太急,刚抓住秆子,就被浪头掀得打了个趔趄,摔在泥里,溅起的泥点糊了满脸。“后来水退了些,他蹲在红土里哭,不是嚎啕,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被雨打湿的老黄牛。拳头往地上砸,‘咚咚’的响,指关节磕在碎石上,血珠‘啪嗒’滴在土里,红得跟他那杆旱烟锅一个色——他的烟锅是铜的,用了三十年,被烟火熏得发乌,可那铜底子,总泛着点红,像浸了血。”

风又紧了些,报表纸被吹得拍在铁皮柜上,发出“啪啪”的响。“可第二天天没亮,鸡还没叫呢,我换岗路过他的地,就见他挑着水桶往地里去。”我吸了口烟,烟味混着风里的土腥,往肺里钻,“那水桶是竹篾编的,沿口磨得发亮,被水泡得发涨,晃得像风中的窝棚——就是慧芳娘仨住的那种,竹片搭的架子,风一吹就咯吱响。扁担压在他肩膀上,压出道深红的痕,像条没褪色的血印,每走三步就得歇一歇,往地上吐口带血丝的唾沫,唾沫落在红土里,洇出个小小的黑圆。”

“他挑的水是从界河打的,离旱田三里地,坡又陡,去时上坡,回来下坡,水桶晃得厉害,到家时能洒掉一半。我见他舀水时,手都在抖,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舀满一桶,得扶着桶沿喘半分钟,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河水里,像颗颗碎银。”

包强的眼眨了眨,长睫毛上沾着点月光,像挂着层霜。烟灰从烟卷上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猛地缩了缩,却没躲开,只任由那点烫意顺着皮肤往心里钻。“他图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老秦挑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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