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的焦糊味,往鼻子里钻。我望着被单上的红土渣、黑血痂,望着小兰悬在半空的指尖,望着慧芳捏碎的红薯皮,只觉得眼眶发涨,喉咙发紧——原来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注定结不了果,就像红土坡的风,吹过界河,吹过芦苇,吹不散的,只有没说出口的念想,和咬在嘴里的苦。
小琴的手猛地捂在嘴上,不是轻轻按,是指节用力抵着唇,像要把涌到喉咙的哭腔硬生生堵回去。她的指甲盖还沾着砖窑的黑灰,掐进自己的嘴角,把下唇咬出道白痕,可眼泪还是没拦住——顺着指缝往外涌,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成串地滚,像没关紧的水龙头,带着体温砸在慧芳的裤腿上,溅出细小的水花。
她的肩膀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没扎紧的玉米叶,被穿堂风灌得东倒西歪。发梢沾着的灰不是土,是砖窑的煤渣,被眼泪泡湿了,沉甸甸地粘在脸颊上,画出道黑一道白的痕,像条没擦干净的泥印子,随着她的抽噎轻轻晃。
“我认得那件褂子……”她的声音闷在掌心和眼泪里,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沙哑得发颤,每个字都裹着哭腔的碎渣。“那天我刚学会用顶针,他的袖口磨破了个三角口,我抢着要补。”她的指尖在掌心无意识地抠,像在模仿穿针的动作,“我找了块最软的蓝布,是娘做新袄剩下的,针脚歪歪扭扭,他却笑,说‘我们小琴比缝纫机还巧’……”
话没说完,她突然抽了口气,像被什么东西呛住,眼泪涌得更急了,指缝里漏出的呜咽声越来越大,把“巧”字的尾音泡成了模糊的哭腔。慧芳腾出只手,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怀里,可小琴的肩膀还在抖,像要把积攒了一年的委屈全抖出来,发梢的煤渣混着眼泪蹭在慧芳的蓝布衫上,洇出片深褐的印,像朵开败了的花。
我望着她粘在脸上的泥痕,望着她指缝里不断滚落的眼泪,突然觉得喉结发紧。那针脚歪歪扭扭的蓝布补丁,那被父亲夸“巧”的得意,此刻都成了扎人的刺——原来最疼的,从来不是直白的苦,是这些藏在日子里的甜,被生生扯碎了,拌着眼泪咽下去,涩得人眼眶发酸。
“红蛇的人……”我刚把这四个字咬出半分,慧芳的手突然抬了起来。不是要拦,是无意识地摆了摆,掌心的茧子在蓝布衫上蹭出“沙沙”声,像在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她的头摇得很慢,幅度不大,却带着种沉到骨子里的倦,“说不清的。”
她的视线落回窗台上的野菊花,那半朵蔫了的花正对着界碑的方向,花瓣上的黄土被风抖得簌簌掉。“红蛇的人穿黑袄,袖口绣蛇头,可山那边的散兵也学样,捡了他们的旧衣服往身上套,就是少了蛇头绣样,袖口磨得发亮。”她顿了顿,指尖在红薯焦皮上抠出个小坑,“有时候听见枪响,看见穿黑袄的跑,等追过去,地上只剩摊血,分不清是抢货的散兵,还是红蛇的人内讧。”
“界碑附近的林子,晚上就没静过。”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窗外的风听见,“枪声响起来,‘砰砰’的是步枪,闷沉得像砸石头;‘啪啪’脆的是手枪,听着近,其实藏在藤子后面。有时候响一两声,是有人在暗处较劲;有时候连成串,像过年的炮仗,那准是马帮被劫了——去年三月,老王家的马队就在橡胶林边被抢,十二匹骡子跑了九匹,剩下的三匹驮着空鞍子回来,鞍垫上全是血。”
我想起红土坡的橡胶林,藤子缠得像网,月光漏下来,在地上织出碎银似的斑。这时候该有马帮的铜铃在风里晃,突然被枪声掐断,只剩下骡马的惊嘶,和货物滚落的“咚咚”声。
“也有追逃兵的。”慧芳的喉结滚了滚,“那些穿灰衣的兵,慌慌张张往界碑这边跑,后面的人举着枪喊,‘站住!’喊声刚落,枪响就来了。逃兵倒在林子里,草叶会盖住他们的脸,可第二天,他们的鞋会被野狗拖出来,甩在木瓜树下。”
最让人心里发紧的,是那些没缘由的枪。“有时候没马帮,也没逃兵,就‘砰’地一声,在半夜里炸响,像谁把石头扔进了深潭。”她的指尖开始发抖,捏着的红薯皮碎成了渣,“响过之后,林子里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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