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好。竹篮提手在她掌心里勒出红痕,和手腕上的链疤连在一块儿,像条没头的蛇,缠得人心里发紧。
那三个烤焦的红薯在油纸上歪歪扭扭地躺着,最大的那个裂口里,露出的芯子不是黄的,是深褐,像凝固的血。慧芳盯着它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红薯皮上的草屑,像在数着上面的纹路——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像她走过的路,从界碑到砖窑,从铁皮房到病房,每一步都沾着红土,裹着焦糊的苦。
小琴和小兰往床边凑时,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小琴的手一直攥着慧芳的衣角,指节泛白,把蓝布衫捏出几道褶;小兰跟在后面,帆布鞋的鞋尖磨得发毛,每挪一步都往回收半分,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咚——”
小兰的鞋尖还是撞上了床腿。不是脆响,是闷闷的一声,像块湿泥砸在木头上。她吓得猛地往后缩,肩膀撞在小琴胳膊上,两人都打了个颤。手里攥着的纸红花“啪”地掉在被单上——还是那朵从红土坡带出来的,被她揣在裤兜里揉了不知多少遍,边角卷成了硬壳,花瓣上的焦痕裂得更深,像道没长好的伤口,沾着的血痂干成了黑褐色,嵌在纸纹里,是红土坡特有的腥,风一吹,仿佛还能闻见铁架铁锈混着血的味。
“这是……”我刚要问那花的事,慧芳已经拿起个烤焦的红薯,拇指抵着焦皮最裂的地方,使劲一掰。“咔”的一声,红薯从中间裂开,焦皮碎成几片掉在油纸上,露出里面深褐的芯子。热气裹着股焦苦味漫过来,不是粮食烤透的香,是带着点呛人的糊,混着点土腥——该是埋在柴火里太久,连带着沾的泥块都被燎成了灰。淌在她指尖的糖汁不是蜜色,是暗褐,像凝固的血,黏糊糊地沾着,把她指甲缝里的黑泥都泡软了。
“给。”她递过来半块,指尖的茧子蹭过我手心,粗粝得像红土坡的砂,磨得我掌心生疼。那疼里混着点烫,是红薯的热气,更像是她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紧。“小琴她爹……以前总说,红薯烤焦了才甜,就像日子……熬得越久,越有滋味。”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风刮断的线,尾音带着颤。低头时,我看见她眼睫上沾着点红土,是从砖窑带来的,被眼泪泡得发亮。指尖在红薯皮上无意识地掐,指甲把焦皮抠下来,碎渣掉在被单上——那被单是医院的白,洗得发灰,碎渣落在上面,像些没用的碎日子,捡不起来,也抹不掉。
小琴突然往慧芳身后钻,后脑勺顶着她的腰,肩膀抖得像被雨打湿的玉米叶。她没哭出声,嘴抿得紧紧的,眼泪却顺着下巴往下掉,一滴,两滴,砸在慧芳的裤腿上,晕出个小小的湿痕。那裤腿是卡其布的,洗得发白,膝盖处的补丁用的是块蓝布,和原布颜色差了老远,针脚歪歪扭扭,线还松了几根,像个写坏了的“人”字,缺了胳膊少了腿。
“以前……爹总在火塘边烤红薯。”小琴的声音闷在慧芳背后,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说要烤到皮发黑,芯子流糖,才给我们吃……”话没说完,她突然咬住嘴唇,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掉得更急,把慧芳裤腿上的补丁都泡湿了,那歪扭的针脚在湿痕里晕开,像要化在布上。
小兰蹲下去捡那朵纸红花,手指刚碰到花瓣,突然“呀”了一声——是被焦硬的纸边划了下,指尖渗出血珠,红得像花上的血痂。她把花攥在手心,血珠沾在纸上,和原来的黑痂混在一块儿,分不清是新血还是旧痕。
慧芳腾出只手,摸了摸小琴的头,指尖在她乱蓬蓬的发里穿梭,把缠在上面的草屑摘下来。她的手还在抖,掰红薯时用了太大力,指节泛着白,沾着的糖汁慢慢凝固,像层硬壳,裹着她掌心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像她走过的那些路,全是磨出来的疤。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很浓,混着红薯的焦糊味,往鼻子里钻。我看着被单上的红薯碎渣,看着小琴掉在补丁上的眼泪,看着小兰攥在手心的纸红花,突然觉得那红薯的焦苦味里,藏着太多说不出的涩——哪有什么烤焦的甜,不过是苦日子里,硬熬出来的念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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