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在病房里结了层冰似的膜,明明是夏末,阳光斜斜切进来,金晃晃的,落在手背上却像沾了层薄霜——暖是浮在表面的,冷才是钻心的。我平躺在病床上,右臂的石膏裹得密不透风,白得发僵,厚得像红土坡上最硬的那块岩,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红土渣,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吊在支架上稍微晃半寸,骨头缝里就像钻进了几十根锈透的针,不是扎,是慢悠悠地碾,带着股铁锈的腥气往肉里钻,疼得太阳穴突突跳,眼前总晃过红土坡上那片被血泡透的地。
窗台上的野菊花是杨文鹏昨天从后山掐的,玻璃罐头瓶里插着,梗子剪得歪歪扭扭。这会儿有半朵已经耷拉下来,花瓣卷成了焦黄色,像被火燎过的纸,边缘还沾着点深褐的泥——该是他爬坡时蹭的,混着草叶的绿,一看就知道是红土坡特有的黏壤。风从窗缝钻进来,细得像线,吹得花瓣颤巍巍的,那些干硬的泥渣就簌簌往下掉,落在积着薄灰的窗台上,碎得不成样子,像谁撒了把没烧尽的纸钱,一片一片,都带着点说不清的沉。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冷,还飘着点别的味——是石膏里渗出来的药油味,混着我没擦净的血痂腥气,缠在阳光里,倒比那冰膜更让人发闷。输液管里的药水往下滴,“滴答、滴答”,敲在搪瓷盘上,像在数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门被推开时,我正盯着输液管上的气泡发怔。那气泡是透亮的圆,膜薄得像蝉翼,裹着点空气往上爬,爬过半寸,在管壁上轻轻撞了下,“啵”地破了,溅出些看不见的细沫。紧接着又冒出新的,比上一个小些,慢悠悠地追着前一个的轨迹,像在数着日子里那些空落落的片段——一声没回应的呼喊,一顿凉透的饭,一回等不到的归期。
最先探进来的是小兰的羊角辫。辫子梳得歪歪扭扭,发丝里还缠着点干草屑,该是从砖窑旁的坡上沾的。辫梢用根红绳扎着,绳结松松垮垮,磨出的毛边耷拉着,缠着半朵晒干的紫菀花。那花早没了水分,花瓣蜷成紧实的小团,像只攥了太久的小拳头,边缘泛着焦黑,沾着的黑垢不是土,是铁架上的锈,嵌在瓣缝里,蹭不掉,像块洗不净的疤。
她身后的小琴往门框里缩了缩,肩膀抵着斑驳的木框,指尖抠着上面翘起的木纹。浅褐的眼睛怯生生地抬着,直勾勾盯着我胳膊上的石膏,那目光里没什么别的,只有点发懵的怕,像只刚从网里逃出来的小兽,还没缓过神。睫毛上挂着的不是土,是层薄薄的白——是刚哭过的泪痕冻干了,一道一道,像谁用指甲在她眼皮上刮过的白痕,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睫毛颤了颤,那白痕就跟着抖,像要掉下来,却又粘得牢。
门轴“吱呀”响了声,小兰往前挪了半步,红绳上的紫菀花跟着晃,小琴的肩膀也跟着往门后缩了缩,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叠着,像两株挨得太紧的野草,风一吹,就往一块儿靠。
“黄导……”
慧芳的声音在门口顿了顿,像被喉咙里的沙砾卡了壳,尾音发颤,带着点没咽下去的哽咽。她张了张嘴,喉结在细瘦的脖子上滚了滚,才把那半句话续上,声音哑得像被红土坡的风沙磨过的铁皮,“我们……来看看你。”
她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原该是靛蓝色的,被岁月泡得褪成了雾蒙蒙的灰,布面上泛着层油亮的光,是常年浆洗摩擦出的痕。袖口磨出的毛边打着卷,像被水泡过的草叶,边缘的线头松松垮垮地垂着,拂过手腕时,露出底下那道浅褐的疤——不是平滑的一道,是弯弯曲曲缠着手腕的圈,像条没褪净的蛇。疤的边缘泛着浅粉,是新肉把旧痂顶开的嫩,中间却沉着深褐,像铁链的锈嵌进了皮肉里,最宽的地方能看出链环的弧度,该是被勒得最紧的那段。
手里的竹篮是旧的,竹篾断了两根,用细铁丝拧着接上,接头处的铁绣蹭在蓝布衫的衣襟上,留下点褐红的印。篮沿缠着圈红布条,那布我认得——是上次从红土坡带回的军布,原该是用来做止血带的,粗粝的帆布上还能看见“战地”两个字的残痕,被她拆了旧衣服改得窄窄一条,边缘磨出的毛絮里沾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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