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路,比雨林更难走。
不是藤蔓缠绕,不是野兽出没,是路本身在变化——云知微清晰地记得,昨天经过的那片芭蕉林,今天再回头,已经变成了一片竹林。脚下的泥土时而坚硬如石,时而松软如沼,踩上去会陷到脚踝,拔出来时带着腐臭的黑泥。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归墟的影响。
沈砚用归墟海水和血制成的那些液体,从酒瓮里漏出来,渗进这片土地,改变了这里的规则。时间混乱,空间扭曲,生死模糊。在这里走一天,可能外面只过了一刻钟;在这里睡一觉,可能醒来已是十年后。
但她必须走。
怀中的铜镜已经完全破碎,但镜背的鸳鸯图案还在,握在手里,像握着沈砚最后一点温度。那封未寄的情书贴在心口,纸张被她的体温焐热,墨迹仿佛要重新活过来,从纸上站起来,对她说那些迟到了二十年的话。
第三天黄昏,她走到了山谷尽头。
尽头是一座山——不是高山,是黑色的、光秃秃的石头山,寸草不生。山脚下立着一块碑,和之前孤坟前的碑很像,但不是玉的,是黑色的玄武岩,碑面粗糙,布满蜂窝状的孔洞。
碑上刻着字,这次不是空白的,是完整的句子:
“此处有酒一瓮,埋于碑下三尺。酒名‘忘川’,饮者可忘前尘,亦可记前尘。选择在你,代价也在你。”
忘川酒。
沈砚在信里提到的,那个在忘川岛等着她的人,要和她对饮的酒。
云知微看着碑文,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行囊,开始挖土——没有工具,还是用手。指甲在之前的挖掘中已经全部翻起,现在指尖血肉模糊,每挖一下都钻心地疼。但她没有停。
泥土很硬,像冻土,像混凝土。她挖了很久,指甲完全脱落,手指露出白骨,血混着泥土,把坑底染成暗红色。但她还在挖。
终于,在夕阳完全沉入山后时,她的手指触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陶器——和之前那瓮鸩酒一样的陶瓮,大小形状都一模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把瓮挖出来,抱在怀里。
瓮很重,比之前那瓮更重。瓮身上没有封泥,只有一个木塞,塞得很紧。瓮身刻着字,不是沈砚的字,是另一种字体,古朴,苍劲,像甲骨文,又像某种失传的古文字。
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些字里透出的苍凉——像沙漠里千年的风,像海底万年的沙,像所有被时间遗忘的东西,突然睁开眼睛,看着你这个闯入者。
云知微抱着酒瓮,靠着石碑坐下。天完全黑了,山谷里没有月光,只有归墟影响下那种幽蓝色的、浮游生物般的光点,在空气中飘浮,像鬼火,像亡灵的眼睛。
她该打开这瓮酒吗?
沈砚说,要她和另一个人对饮。那个人是谁?忘川岛的岛主?还是……沈砚自己?
如果是鸩酒,两个人喝也是死。如果是忘川酒呢?两个人喝,会怎样?一起忘记?一起记起?还是一起……去某个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喝。
不是因为她想忘记,也不是因为她想记起,是因为这是沈砚安排的。是他用命为她铺的路,最后一程。她必须走完,哪怕路的尽头是悬崖,是深渊,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遗忘。
她拔出木塞。
没有酒香飘出来,什么都没有,像一瓮死水,一瓮空气。她凑近瓮口往里看——里面是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归墟的海水,像没有星辰的夜空。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瓮,喝了一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她明白了。
这不是酒。
是记忆。
是沈砚的记忆。
液体冰凉,但进入喉咙后开始发热,像烧红的铁,像熔化的铅,顺着食道流下去,烧穿胃,烧穿肠,烧穿整个身体。然后那些热量往上涌,冲进大脑,冲进眼睛,冲进每一个细胞。
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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