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号”在海上航行了七天。
七天里,云知微学会了分辨海的颜色:黎明是深紫,正午是靛青,傍晚是金红,深夜是墨黑。她也学会了听海的声音:浪拍船舷是叹息,风过帆索是呜咽,水手们的号子是嘶吼。
但她始终学不会忘记。
白天她站在船头,看着无垠的海面,会想起沈砚书房里那幅《万里海疆图》。他常站在图前沉思,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从渤海到南海,一遍又一遍。她当时以为他在谋划军务,现在才明白,他是在为她寻找退路。
夜晚她躺在狭窄的舱房里,会梦见那包沉入海底的灰烬。梦见它们在深海中散开,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珊瑚上,落在沉船上,落在那些永远到不了岸的亡魂身边。
第八天清晨,陈船长敲开了她的舱门。
“快到坠星滩了。”他说,左耳残缺的伤口在晨光中格外刺目,“沈将军交代的东西,该给你了。”
云知微跟着他来到船长室。房间狭小,堆满了海图和航海仪器。陈船长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箱,箱子不大,却上了三把锁。
“钥匙。”他伸手。
云知微从怀中取出那两把铜钥匙——小的那把是她从灰烬中得到的,大的那把是陈船长给的。两把钥匙齿纹互补,像一对被迫分离的恋人。
陈船长接过钥匙,依次打开三把锁。铁箱“咔哒”一声弹开,里面铺着防潮的油纸,纸上躺着一把金勺。
不是吃饭的勺子,而是祭祀用的长柄勺。勺身纯金打造,在昏暗的舱室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勺柄上刻着字,云知微凑近看,呼吸停滞了——
“微微 卒年 □□”
她的名字,后面是“卒年”,再后面是两个空位,等着填上数字。
这是一把用来在墓碑上填补卒年的金勺。
云知微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刻字。字迹是沈砚的,每一笔都深深刻进金子里,像是要把这个名字永远烙在金属中,烙在时间里。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三年前。”陈船长说,眼神复杂,“他来找我,把这个箱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拿着钥匙出现,就把箱子给你。他还说……”
“说什么?”
“说这把金勺是用来补字的。补墓碑上的字。”陈船长顿了顿,“他说,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就由他来补。如果他回不来,就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补,补什么。”
云知微握紧金勺。金子很沉,沉得她几乎拿不动。勺柄冰凉,但刻字的地方微微凸起,摩挲着指尖,像沈砚的手指轻触。
“补什么?”她喃喃自语,“补我的卒年?还是补他的?”
陈船长没有回答。他走到舷窗边,指着远处海面上一条隐约的白线:“那就是坠星滩。每年七八月,会有流星坠入那片海域,番邦人说那是天神在哭泣,汉人海商说那里埋着前朝宝藏。沈将军说……那里是终点,也是起点。”
起点。
云知微想起沈砚最后那封信:“所有的错误都可以重来。”
所以坠星滩不是终点,是起点?是一个可以重来的起点?用什么重来?用这把金勺?用那些沉入海底的灰烬?
她捧着金勺回到甲板。海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影三走过来,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苍白。
“船医说你的烧还没退。”他看着她,“该休息。”
云知微摇摇头,把金勺递给他看。影三的目光落在“卒年”两个字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让你死。”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云知微说,“他是想让我选择。选择活着,还是选择……和他一起死。”
金勺在阳光下刺眼夺目。云知微忽然明白沈砚的用意——这把勺不是工具,是问题。是一个他死了都无法亲自问出口的问题:微微,没有我的人生,你还愿意活吗?
她想起那些沉入海底的遗书,想起每一封都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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