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海时,云知微吐了最后一次。
不是晕船,是身体对咸腥海风的本能排斥。她趴在船舷边,看着墨绿色的海水翻涌,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呕出酸水和血丝。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影三递来水囊,她摆摆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沾着暗红的血点,像早春凋零的梅花。她盯着那些血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砚咳血的样子——那是两年前,他重伤初愈,在书房批阅军函时突然咳血,染红了半张舆图。她当时站在门外,看见他慌忙用袖子掩住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
现在她也咳血了。不是受伤,是心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在喉咙里割出血。
“还有三天到泉州港。”老船夫在船头说,“到了那儿换海船,才能真正下南洋。”
云知微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海天交接处。那里有一条模糊的白线,是海浪与天空的分界,像极了沈砚背上那道旧疤——他说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现在她知道,那是暗卫营训练时留下的。
谎话。他这一生,除了爱她这件事,其他都是谎话。
可就连爱她,也是以谎言为底色。
船在海湾里颠簸前行。这是内海,风浪还不算大,但云知微已经能感受到海洋的威严——那种深不见底的、随时能将人吞噬的威严。沈砚为什么会选择南洋?他一个北境长大的人,怎么会了解海洋?又怎么能在茫茫大海上为她安排退路?
疑问像藤壶一样附着在心上,密密麻麻,让她喘不过气。
傍晚,船在一个小岛背风处下锚过夜。这是个无人岛,长满红树林,退潮时露出黑泥滩,爬满招潮蟹。老船夫撒网捕鱼,影三上岸捡柴火。云知微留在船上,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
她拿出那把铜钥匙,在夕阳下端详。三天了,钥匙再没有发过光,也没有任何异样。难道江中的那一幕只是巧合?或者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触发?
正想着,船身突然一震。不是风浪,是船底撞到了什么东西。云知微走到船边俯身看去,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海底的白沙和珊瑚。而在船底正下方,躺着一个陶罐。
不,不是陶罐,是瓷罐。白底青花,样式古朴,罐口用蜡密封得很严实。罐子半埋在沙里,只露出一半,像是被人故意沉在这里的。
云知微的心跳加快了。她叫来影三,指着水下。影三二话不说,脱了外衣潜入水中。片刻后,他抱着瓷罐浮出水面。
罐子很沉,抱上来时还在滴水。云知微接过来,发现罐身冰凉,触感细腻,是上好的骨瓷——用骨粉烧制的瓷器,胎薄如纸,声如磬鸣。这种瓷器只有官窑能烧,寻常百姓用不起。
罐口封蜡上压着一个印记。云知微凑近看,手开始发抖——那是沈砚的私印,虎形图案,和她怀中那枚破碎的玉佩一模一样。
“打开。”她的声音在颤抖。
影三用匕首小心撬开封蜡。蜡层很厚,撬开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罐口露出来,里面塞满了防潮的油纸。取出油纸,罐底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叠信。
还有一个小布包。
云知微先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头发——不是她的,是黑色的、稍硬的男性头发。头发用红绳系着,绳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陆轻舟,六岁剪发留念。”
六岁。他还叫陆轻舟的时候。还是江南盐商家的小公子,有父母疼爱,有锦绣前程的时候。
这撮头发保存得很好,虽然有些枯黄,但能看出主人当年的发质。云知微握着那撮头发,想象着六岁的沈砚——不,六岁的陆轻舟——坐在母亲膝前,让人剪下这缕头发时的样子。他那时知道吗?知道这撮头发会成为他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真实痕迹?
她小心地把头发包好,贴在心口。然后拿起那叠信。
信有十几封,都是用同一种纸,同一种墨。日期从二十年前开始,到三年前结束。每封信的抬头都是“微微”,落款都是“砚”。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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