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逢甘霖，本是天大的喜讯。
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第一滴雨水时，几乎能听到那细微的、代表生机的嘶响。
绝望的百姓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混着泪水流下，那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
夜色如墨，邺城行营的灯火却未熄。荀攸自州府归来已近三更，衣袍沾满尘泥，靴底还嵌着半片干涸的田土。他未曾回寝舍，径直走入偏厅，命人取来魏郡八县最新的户籍册与地籍图卷。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眼底深重的血丝，也照亮了案上那一叠尚未批注的迁户名册。
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自《限田令》颁布以来，不过七日，已有三县呈报分家文书，其中以李氏最为迅速，动作之快出人意料。然而荀攸翻阅其契书时，眉头却越皱越紧??李家长支所迁辽东者，仅带奴仆十二口、耕牛四头、薄田五十亩，而留在原籍的两房却仍共用仓廪、账房、护院私兵，甚至连族学也未拆分。
“此非分家，乃掩耳盗铃。”荀攸冷笑一声，提笔在卷末朱批：“形分实合，规避国法。责令十日内重新申报，否则依‘伪分’论罪，主事者流三千里。”
他心中清楚，豪族不会轻易低头。所谓“主动响应”，不过是试探朝廷底线之举。他们想看看这位新设的清田使究竟有几分魄力，是否真敢动刀见血。而他，必须让他们明白：这一回，不是演戏。
翌日清晨，荀攸未等天明便起身，亲率督导团六名属吏奔赴魏郡下辖的馆陶县。该县为冀州粮仓重地，豪强林立，尤以王氏为最。王氏祖上曾出过两任九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田产横跨三乡，奴婢逾千，素有“馆陶半天下”之称。此前数次催报分家事宜，皆以“族老年迈、子孙争执”为由推诿拖延。
马车驰过荒芜的麦田，沿途所见尽是枯黄断穗。去年秋播之时，因旱情加剧，多数农户无力购种，只得弃耕。而王氏庄园外的万亩良田却依旧整齐划一，灌溉沟渠尚存流水痕迹??那是私凿暗渠，引河水上坡所致。
“他们竟还有水？”随行主簿低声惊呼。
荀攸默然不语，目光落在远处高耸的坞堡墙上。那上面插着王家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挑衅。
抵达县城后，荀攸并未先入县衙，而是直奔王氏祠堂。此时正值族会，数十位族中长辈齐聚正堂，正在商议如何应对朝廷诏令。闻听清田使驾到，众人面露惊惶，却无人起身相迎。
荀攸缓步登阶，环视一周，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本官奉天子敕命，督理分家析产之事。今查尔族拥田两千三百顷，远超限田之额，且迟迟未报分割方案。请问诸公，欲待何时？”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杖而出，乃是王家长房族正王匡：“使君有所不知，我王氏百口同居，礼法所系，岂能轻言离散？况子孙孝悌和睦，并无纷争，何须强行分户？此乃坏人伦、逆天理之举！”
荀攸闻言，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展开朗读：“《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然则，若父兄聚敛无度，致百姓饥寒交迫，流离失所，此非大不孝乎？今陛下以仁政安民，削豪强之势，均天地之利，正是顺天应人之举。尔等以私情抗公义，以古礼拒新政，是欲挟孝经以乱国法耶？”
语毕，满堂哑然。
王匡面色涨红，张口欲辩，却被身后一名青年拦住。那人拱手道：“使君明鉴，小人王允之，乃王氏旁支出嗣子弟。家中早有积怨，主房独占祖业，苛扣支脉口粮，连先父丧葬之资亦被克扣。若不分家，我等支系永无出头之日。恳请使君主持公道，依法析产！”
此言一出，祠堂内顿时哗然。有人怒斥其“背宗忘祖”，也有人低声附和，称“早该如此”。
荀攸目光微动，已知局势可破。他当即下令：“即日起，查封王氏总账房、仓廪、田契库，由督导团入驻核查。凡隐瞒田产、虚报人口者，一律按律严办。另，召所有支脉成年男子三日内到县衙登记户籍，自主申报分家意愿。三日后，公开宣判分割方案。”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喧闹。数十名家丁模样的壮汉手持棍棒围拢而来，为首一人怒吼：“谁敢动我家产业，老子跟他拼命！”
荀攸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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