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节度使府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渗进骨缝的阴冷。
刘仁恭坐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暖榻上,手里捧着鎏金手炉,眼皮半耷着,似睡非睡。他面前跪着三个文官,为首的节度判官王进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大帅,不能再征了……去岁征五万民夫修宫城,已死伤万余。今春若再征十万,春耕荒废,秋后无粮,军心动荡,万一北边契丹趁机南下,或是西边李克用……”
“够了。”
刘仁恭眼皮都没抬,两个字就让厅内死寂。
他今年五十有三,身材敦实,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总透着种审视猎物的寒光。缓缓放下手炉,刘仁恭看向跪在最右边的仓曹参军:“去岁幽州死了多少人?”
仓曹参军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战乱、瘟疫、饥荒……约两万三千余。”
“两万三。”刘仁恭点点头,又转向王进,“王判官,你在幽州跟我多少年了?”
“下官自光启元年追随大帅,已十二载。”
“十二年,该知道本帅的脾气。”刘仁恭慢慢坐直身子,“逍遥宫的图纸,是花重金从长安弄来的,七十二间殿宇,九曲回廊,引活水入园。这样的宫殿,配不配得上本帅坐镇幽州、威震河北的功业?”
王进咬牙:“配得上……可大帅,十万民夫,三丁抽一,这是要绝了百姓的生路啊!况且府库空虚,去岁战事耗费巨大,今春又拨给沧州军饷,实在……”
“府库没钱,就让各家富户‘捐’。”刘仁恭打断他,“按田亩商铺估值,捐一成。不肯捐的,查查有没有通敌逃税。王判官,这活儿你熟。”
王进想起去年被逼死的三家大户,冷汗浸透了后背。
“至于民夫,”刘仁恭重新捧起手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三丁抽一。有病残的可以用钱粮抵,实在穷的,就先欠着,等宫修好了,去宫里当差抵债。”他顿了顿,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十万民夫,本帅估摸着,死个三成,也就差不多了。”
“三成……三万条人命啊!”一直沉默的司马忍不住抬头。
“三万条命,换一座能传世的逍遥宫,不亏。”刘仁恭语气平淡,“死的多是老弱病残,正好替幽州省些口粮。王判官,你说是不是?”
王进跪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都退下吧。”刘仁恭挥挥手,“三日内,征夫令要发到各县。半月内,十万民夫要聚齐。耽误了工期……”他笑了笑,“你们三个,就亲自去工地扛木头。”
三个文官几乎是爬着退出偏厅的。
他们前脚刚走,屏风后转出一人。三十出头,面容与刘仁恭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沉稳许多,正是刘仁恭的长子刘守文。
“父亲,这样逼他们,会不会……”刘守文话没说完。
“会不会什么?”刘仁恭看向长子,“守文,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为父当年取幽州,杀的人比这多十倍,不照样坐稳了这节度使的位子?”
“可今时不同往日。”刘守文在父亲下首坐下,压低声音,“北边契丹耶律阿保机厉兵秣马,西边李克用虎视眈眈,南边还有李烨这个新崛起的变数。此时大兴土木,损耗民力,万一……”
“万一有人趁机来攻?”刘仁恭冷笑,“契丹人要的是财货,给他们些丝绸茶叶就能打发。李克用和朱温正较着劲,没空北顾。至于李烨……”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小子确实是个麻烦,但他现在自顾不暇——李茂贞在长安逼得紧,朱温在黄河边盯着他,他哪来的余力北上?”
刘守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到李烨,二弟那边……最近在沧州闹得有些过了。”
提到次子刘守光,刘仁恭眉头终于皱起:“他又怎么了?”
“上月强纳了三十多个民女入府,其中有卢彦威的侄女。”刘守文声音更低了,“听说他让那女子穿上卢彦威的官袍侍酒,当众羞辱。卢家旧部本就不稳,如今更是怨声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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