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在宣武军节度使府设宴那晚,汴梁城下了开春以来第一场雨。
雨水敲打着飞檐,檐角铁马叮当作响。正堂内灯火通明,十二盏鎏金鹤嘴灯将整个厅堂照得如同白昼。朱温踞坐主位,一身赭黄团花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貔貅。他下首左右各设一席,左席坐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右席则是个精瘦的黑袍老者。
“李振,”朱温忽然开口,目光仍盯着手中玉貔貅,“李茂贞的使者,走到哪了?”
左席的文士李振放下茶盏:“昨日已过陕州,最迟明日晚间可到汴梁。使者是李茂贞的堂弟李继徽,带了三十亲卫,阵仗不小。”
“刘仁恭那边呢?”
右席的敬翔微微欠身:“密使昨夜已入城,住在西市胡商馆舍,用的是幽州药材商的名头。此人名叫刘守奇,是刘仁恭的族侄,表面粗豪,实则心细如发。”
朱温将玉貔貅往案上一按,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个堂弟,一个族侄,来的倒都是自家人。”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看来这两位,是真把李烨当回事了。”
李振斟酌着词句:“主公,李烨新得魏博不过半年,虽击退杨师厚,但终究根基未稳。依在下之见,李茂贞和刘仁恭此番遣使,更多是试探——试探主公的态度,也试探彼此的心思。”
“试探?”朱温忽然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他们是在怕!怕李烨真成了气候,把这河北的水搅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雨水挟着寒意涌进来,“李茂贞围了长安四个月,眼看天子就要到手,却怕李烨从背后捅他一刀。刘仁恭刚让儿子占了沧州,北要防契丹,西要防李克用,南边再多个李烨,他睡得着觉?”
敬翔轻声道:“所以这正是主公的机会。李烨像一根钉子,楔在河北河南之间。李茂贞想拔了它,刘仁恭也想拔了它,但他们自己不敢单独动手——怕被对方、被李克用、被王镕这些人趁机捡便宜。”
“所以来找我。”朱温关上窗,转身时眼中闪着精光,“想让我当这个出头的椽子,替他们打头阵。打胜了,他们跟着分肉;打败了,损的是我宣武军的实力。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振与敬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忧虑。主公看得明白,但看得太明白了,反而可能错失良机。
“主公,”李振小心道,“其实……这未必不是机会。李烨新得魏博,百废待兴,又值春耕,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若此时我宣武军与凤翔、幽州同时施压,李烨必首尾难顾。届时无论主公想取魏博,还是只是削弱这个潜在威胁,都易如反掌。”
“百废待兴?”朱温坐回主位,手指敲着案几,“你们真信这个?”
敬翔沉吟片刻:“据探子回报,李烨自取魏博后,确实在大力安抚流民、恢复农桑,府库开支大半用于赈济。且他新设‘军械府’,大量招募工匠,耗资不菲。以魏博六州残破之底子,支撑这些已属勉强,绝无余力持续征战。”
“探子?”朱温冷笑,“哪个探子?是混进流民里那个,还是买通的魏州小吏?”
李振心中一跳:“主公的意思是……”
“李烨这小子,奸猾得很。”朱温眯起眼,“他若真缺钱粮,会大张旗鼓地搞什么军械府?会满世界招募工匠?会连杨师厚丢下的几百件破甲都当宝贝似的捡回去修补?”他摇摇头,“这是在做给外人看,让我们以为他穷,以为他弱。”
敬翔皱眉:“可魏博经年战乱,民生凋敝是实情。李烨就算有些积蓄,也撑不住太久……”
“撑不住太久,才更要装出一副能撑很久的样子。”朱温打断他,“虚张声势,这招我年轻时用得多了。越是口袋里没几个铜板,越要摆出金山银海的架势,这样债主才不敢上门逼债,仇家才不敢轻易动手。”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雨水敲窗的声响。
良久,李振才道:“那主公……明日之宴,该如何应对?”
朱温重新拿起玉貔貅,在掌心缓缓摩挲:“李茂贞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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