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清晨,邢州城头连站岗的士兵都看不见了。城垛后面躺着些人,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僵了。饥饿像无形的瘟疫,把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城池从内部掏空,留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李存孝坐在府衙正堂的门槛上,身上那件明光铠已经三天没脱了,甲缝里结着黑褐色的血痂,混合着尘土和汗渍,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他手里握着那杆禹王槊,槊杆被手掌摩挲得温润,但槊尖已经锈了,不是生锈,是血锈,一层叠一层,像涂了厚厚的漆。
薛阿檀从外面走进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他手里端着半碗浑浊的液体,说是水,其实是从井底刮上来的泥浆,静置了一夜,勉强能喝。
“将军,”薛阿檀把碗递过去,“喝点吧。”
李存孝没接。他抬起眼,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七年的老部下。薛阿檀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是三天前守城时被流石砸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整个人瘦脱了形。
“还有多少人能动?”李存孝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薛阿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三百……不到。”
三千飞虎军,打到第七天,只剩三百个还能站起来的。其余的,战死的,饿死的,伤重不治的,还有……逃跑被杀的。
李存孝点点头,没说话。他接过那半碗泥水,仰头灌下去。泥沙在喉咙里摩擦,又涩又苦,但他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将军,”薛阿檀蹲下来,声音发颤,“咱们……降了吧。”
李存孝动作一顿。
“降了,至少……至少能活。”薛阿檀眼泪掉下来,混在脸上的血污里,“晋王是您义父,您去求他,跪下求他,他也许会……”
“也许会什么?”李存孝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也许会饶我一命?也许会让我重新当他的好儿子?”
他把空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出轻微的响声。
“阿檀,你跟了我七年,见过我李存孝跪着求过人吗?”
薛阿檀说不出话。
“十二岁那年,义父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他问我,想不想吃饱饭,想不想活下去。我说想。他让我跪下,给他磕三个头,叫阿爹。”李存孝慢慢说着,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跪了,磕了,叫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跪着求生。”
他站起身,禹王槊撑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我不会再跪了。”
“可是将军!”薛阿檀急道,“不降就是死啊!车裂,凌迟,五马分尸——晋王不会让您死得痛快的!”
“那就让他来。”李存孝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看看是他杀我杀得痛快,还是我死得痛快。”
他转身走进府衙,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条麻绳。粗粝的麻绳,平时用来捆粮袋的,现在他把它缠在手上,一圈,两圈,缠得很紧,勒进肉里。
“将军……”薛阿檀声音变了调。
“开城门。”李存孝说,“我一个人出去。你们待在城里,我若死了,你们降了,也许还能活。”
“不!”薛阿檀扑上来,“要死一起死!我……”
“这是军令。”李存孝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薛阿檀,听令。”
薛阿檀浑身一颤,最后缓缓跪倒,额头触地,肩膀剧烈抖动,却发不出声音。
城门缓缓打开。
李存孝走出去。没骑马,没带兵器,只穿着那身破烂的明光铠,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前,绳头拖在地上。他走得很慢,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枪。
城外的河东军看见城门打开,先是骚动,随即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独自走出城门的身影,盯着那个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飞虎将军。
李存孝走到两军阵前,停下。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杆“晋”字大旗,望向旗下那个模糊的身影。
然后他单膝跪地,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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