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城头的守军像秋后的蚂蚱,僵硬,沉默,带着一种认命的麻木。李存孝沿着城墙巡视,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棺材板上。他走到哪里,哪里的士兵就勉强挺直腰杆,但那些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只剩下灰败的、濒死的疲倦。
粮仓三天前就空了。最后一点麦麸熬成的稀粥分给了伤兵,还能走动的士兵每天只能领半个巴掌大的杂面饼,就着井水往下咽。马杀了一半,剩下一半瘦得肋骨根根可见,连缰绳都快拽不动了。
“将军。”薛阿檀跟在身后,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北门……北门那边,昨夜跑了十七个。”
李存孝脚步没停:“抓回来了吗?”
“抓回来八个,杀了。剩下九个……没追上。”
“嗯。”
李存孝没问为什么没追上。人都饿得站不稳了,哪有力气追逃兵。他走到北门,看着城墙下那八具尸体,都是跟了他三四年的老兵,现在像破麻袋一样堆在那里,脖子上的刀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
周围站岗的士兵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尸体,也不敢看李存孝。
“传令,”李存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从今天起,再有逃跑者,所在什伍连坐。什长跑,杀全什。队正跑,杀全队。”
薛阿檀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军,这……”
“这什么?”李存孝转头看他,“慈不掌兵。现在不狠,明天这城就空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城墙拐角处,停下,望向城外。视野所及,密密麻麻全是营寨。李克用的河东军大营像一片铁铸的森林,把邢州围得水泄不通。赤色的“晋”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隐约能看见一队队士兵正在操练,号子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那是他的义父。那个把他从雪地里捡回来,教他骑马使槊,给他取名“存孝”,当众说“此吾家千里驹”的义父。
现在,要他的命。
“朱温那边,”李存孝忽然问,“有消息吗?”
薛阿檀低下头:“昨天派出去的信使……没回来。前天派出去的三个,也没回来。城外游骑太密,根本突不出去。”
李存孝沉默。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如果有消息,薛阿檀早就说了。没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朱温放弃他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狠狠扎进心里。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疼,只觉得空,空荡荡的,像五脏六腑都被掏走了。
“将军,”薛阿檀声音发颤,“要不……咱们突围吧?趁还有力气,拼死杀出去,总能……”
“往哪突?”李存孝打断他,“东边是氏叔琮的防区,他刚刚在博州吃了败仗,正憋着火,咱们送上门去?西边是太行山,山路崎岖,咱们没粮没马,走不到一半就得饿死。北边是晋阳,南边是魏博——哪条路是活路?”
薛阿檀说不出话。
李存孝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缓缓坐下。他摘下头盔,头发已经打绺,沾满了血污和尘土。这个被称作“飞虎将军”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乞丐。
“阿檀,你说,”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薛阿檀一愣。
“如果我当初不反,老老实实回晋阳请罪,就算被削职夺权,至少……至少能活着。”李存孝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现在呢?三千弟兄跟着我反,现在还剩两千不到,还都饿得拿不动刀。邢州、洺州、磁州三州百姓,本来能过安稳日子,现在被我拖进战火,死伤无数。而我,马上也要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死得像条狗。”
薛阿檀“扑通”跪倒,眼圈通红:“将军!您没错!错的是晋王!是他猜忌您,是他听信谗言,是他逼您反的!”
“是吗?”李存孝看着他,“可归根结底,是我怕死。我怕他杀我,所以先反了。我怕没了兵权没了地位,所以去找朱温。我怕……怕一切回到从前,怕重新变成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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