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城西,张筠的私宅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和廉价熏香混合的气味。堂上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围坐在矮几旁的五六个人。这些人没穿官服,都是寻常布衣,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手肘内侧露出的老茧位置显示他们常年握刀。
坐在主位的张筠端起粗陶酒碗,没喝,只是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液。他今年四十二岁,方脸阔口。事实上他现在确实在怒,怒得心里那把火都快把五脏六腑烧穿了。
“银枪都指挥使。”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好大的官啊。”
坐在下首第一个的精瘦汉子叫赵七,原博州牙军队正,现在是张筠麾下心腹。他干笑一声:“将军说笑了,银枪都好歹是禁军编制,比咱们在博州时强多了。”
“强?”张筠把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老子在博州带三千兵马,守一州之地!现在呢?银枪都满编一千二百人,实额八百,还他妈分驻在三个营里!连调齐人手都要层层报批!这叫强?”
堂内一片死寂。
另一个叫孙五的络腮胡将领闷声道:“将军,李烨那小儿推行这劳什子军卫制,把咱们的老人全打散了分到各卫。我手下五十个老兄弟,现在散在八个不同的屯田点,想聚起来喝顿酒都难。”
“不止。”第三个人开口,声音尖细,“军卫那些屯长、队正,全是李烨从忠义军带过来的老兵油子。咱们的人想升迁?门都没有。上个月我想推举刘三当个火长,你猜上面怎么说?‘需有忠义军三年履历’——去他娘的三年履历!”
抱怨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倾泻出来。粮饷被克扣,职权被架空,旧部被打散,就连进城吃酒都要被巡城的玄甲军盘问半天。这些曾经在魏博地界上横着走的牙兵将领,如今憋屈得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张筠静静听着,手指在粗糙的酒碗边缘慢慢摩挲。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所以呢?你们就想这么憋屈一辈子?”
众人面面相觑。
赵七试探着说:“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张筠笑了,那笑容阴冷得像毒蛇吐信,“朱温朱梁王,已经兵分两路打过来了。庞师古攻黎阳,氏叔琮渡黄河,两路大军少说十万。李烨手里才多少人?六军满打满算八万,还要分兵守长安、防河东——你们觉得,这一仗谁能赢?”
孙五眼睛一亮:“将军是说……”
“我说什么了?”张筠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告诉你们,两天前,汴梁来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细,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玉佩背面刻着一个细小的“朱”字。
“梁王许诺。”张筠一字一顿,“事成之后,魏博节度副使,兼领三州兵马。在座诸位,最少一个刺史。”
粗重的呼吸声在堂内响起。
刺史。那可是一州之主,土皇帝。比起现在这憋屈的都指挥使、队正,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是将军,”赵七咽了口唾沫,“咱们手里没人啊。银枪都八百人,能完全听咱们调动的,满打满算三百。李烨府邸有刘知俊的玄甲军日夜守卫,少说五百重骑。三百对五百,还是攻城……”
“谁说要攻城了?”张筠把玉佩收回怀里,“李烨每天辰时去节度使府理政,沿途经过柳林巷。那条巷子窄,两侧都是高墙,玄甲军的骑兵展不开。咱们三百人提前埋伏,弓弩齐发,只要第一波能把他射下马——”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可是巷口还有巡城兵……”
“巡城兵?”张筠冷笑,“柳林巷的巡防归谁管?归我银枪都!后天的值哨官是谁?是你赵七!”
赵七脸色一白,额头冒出汗来。
“怎么,怕了?”张筠盯着他,“怕就现在滚出去,当我今晚没见过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等梁王大军破城,清算起来,你们这些李烨任命的‘都指挥使’、‘队正’,一个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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