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
邺城皇宫深处那座最奢华也最死寂的寝殿内,弥漫着一种冰冷与腐朽气息。年仅十九岁的北齐皇帝高洋,生命终于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过去一年间,“柔然之水”如同附骨之疽,反复折磨着他曾经健硕的身躯,每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五脏六腑便似翻江倒海,又似有无数毒蚁在内里啃噬钻营,带来无法忍受的剧痛与奇痒,让他只能依靠大量安神药物勉强昏睡片刻。
然而,药物能麻痹身体,却无法驱散心魔。每日清晨从短暂的昏沉中醒来,高洋便能看到床边影影绰绰站着许多人——他的父亲高欢,带着复杂的目光;他的兄长高澄,颈项间似乎还有未干的血迹;还有被他烧死的弟弟高浚,以及更多模糊不清、充满怨恨的面孔……这些由恐惧和愧疚幻化出的虚影,日夜折磨着他的神经,让他长期处于极度的惊恐与狂躁之中,寝殿内值夜的宫女宦官稍有动静,便会招致他疯狂的殴打甚至虐杀。
此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许是回光返照,或许是剧痛与幻象的间隙,高洋的眼中竟恢复了一丝久违的、濒死的清明。
他知道大限已至,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哑着喉咙,命内侍传唤他最“信赖”的几个人来到榻前:近臣和士开、侍中祖珽、尚书左丞赵彦深,以及他的皇后李祖娥。
四人匆匆赶来,跪在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龙榻前。高洋的双眼浑浊不堪,昔日暴戾的精光早已散尽,只余下对未知深渊的恐惧和对生命流逝的不甘。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手指颤抖着,示意和士开靠近。
和士开连忙膝行上前,将耳朵凑到高洋干裂的唇边。高洋的气息微弱而断续,他用尽最后的生命,在和士开耳边吐出含糊不清的遗言。和士开一边凝神细听,一边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也不知是真心悲痛,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重任”与背后的杀机所惊吓。他的哭声压抑而断续,声音极低,除他之外,无人能听清高洋究竟说了什么。
待高洋似乎交代完毕,气息更加微弱,和士开仍伏在榻边啜泣。突然,高洋猛地睁大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床榻上方的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或可恨的景象,喉咙里挤出最后两个嘶哑扭曲的字眼:
“可恨!可恨啊——!”
这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懊悔,在空旷的寝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随即,他头颅一歪,最后一丝生气彻底消散,暴戾荒唐的一生戛然而止,享年十九岁。
短暂的死寂后,侍立周围的宫人们仿佛得到了信号,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发出程式化的、充满恐惧与解脱的哭泣声。
皇宫深处,象征国丧的沉重钟声,开始一声接一声地敲响,迅速传遍邺城。
和士开、祖珽、赵彦深三人神色各异地退出寝殿。赵彦深此刻心中充满疑窦,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和士开:“和秘书,陛下临终前……究竟有何遗诏?”
和士开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祖珽。祖珽会意,轻咳一声,用一种公允而持重的口吻对赵彦深说道:“赵尚书,此时此地,仅我三人私议天子遗诏,恐非人臣之道,亦有违制度。天子新丧,举国震动,当务之急,是立刻通传百官,齐聚太极殿,共商国是。届时,和秘书自会当众宣布陛下遗诏,以正视听。还是烦请赵尚书,先行一步,去安排通知百官及一应国丧礼仪之事吧。”
赵彦深看了看祖珽,又看了看眼神闪烁的和士开,觉得祖珽所言在理,且他素来不擅争辩,犹豫了一下,只得拱手道:“如此……也好。那便劳烦二位了。” 说罢,他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廷长廊的阴影中。
待赵彦深的脚步声远去,祖珽立刻收敛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凑近和士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士开,陛下究竟说了什么?”
和士开脸上瞬间褪去了悲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后怕与怨毒的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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