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涉看他们说话，虽然稚嫩，但也有条理，和在鹿门山上的那批小妖怪很相似。
那些搬运小妖寿数多半在一两年，一两岁的孩童都还未必能说清楚话呢，这么看，这些妖怪竟还算早熟。
“好了，不怕了。”
...
春分之后的鹿门山，晨雾依旧缠绵如纱。槐树新叶初展，洁白花瓣随风飘落，轻轻覆在讲坛之上，仿佛为那方石台披上了一层素衣。江涉已去百年，猫儿亦归尘土数十载，可山中草木似仍记得他们的气息，每逢月圆，林间总有青影掠过，樵夫说那是心灯未灭，游魂不散。
这一日，讲坛前来了一个老人。
他白发如雪，背驼如弓，手中拄着一根桐木杖，杖头刻着一只小小的灯形。他不说话，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布包，打开后，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我师父的骨灰。”他声音沙哑，“他是贞观年间‘灯会’第一个死于政争的弟子，名叫阿禾。”
众人震惊。阿禾，正是小满的启蒙恩师，也是《灯火录》最初的编纂者。传说她死于一场诬陷，被指勾结反贼，尸体遭焚，骨灰扬于乱流之中，无人敢收。
老人垂泪：“我那时是她养大的孤儿，躲在柴堆后亲眼看着一切。火熄后，我爬出来，从灰烬里抓了一把，藏进竹管，埋在床下三十年。后来我成了铁匠，打了一辈子锄头镰刀，从不打造兵器。我告诉每个徒弟：‘我们的手，只该造让人活的东西。’”
他将骨灰轻轻洒在第七株槐树下，正是当年为沈砚之所植。风起时，灰烬如雪飞扬，融入泥土，仿佛一声迟到了八十年的安息。
李照扶着他坐下，低声问：“您怎么现在才来？”
老人笑了笑：“因为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像她一样的世界。现在，我看到了。”
夕阳西下，讲坛寂静。昭明抱着婴儿走向老人，将孩子轻轻放入他怀中。
老人颤抖着手，抚摸婴儿额头的槐花，忽然老泪纵横：“他又来了……火，真的没灭啊。”
夜深了，百年铜灯依旧燃烧。
没有人知道它还能亮多久。
但所有人都相信??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在寒夜中俯身吹火，
只要还有一个孩子能在废墟上种下一朵花，
只要还有一双手肯把最后一口粥递给陌生人，
那么，所谓神仙，就永远不会离开人间。
三日后，老人在园中小屋安详离世。临终前，他将那根桐木杖交予昭明，杖底暗格中藏着一枚铜钱，正面刻“民”字，背面刻“生”字，边缘磨损严重，显是经年摩挲所致。李照认出此物来历??乃阿禾当年行走乡野时所携之“命钱”，每救一人，便以指尖轻触一次，谓之“记生”。至死，共九百七十三次。
“她常说，人命不是数字。”李照将铜钱置于讲坛中央，“她说，每一个‘一’，都是一个家的天塌地陷，也都是一个世界的重燃希望。”
自此，这枚铜钱与陶罐、药篓、残册并列，成为新人入门必观之物。每当有弟子动摇信念，执事便引其至坛前，轻声问道：“你可知这枚铜钱，曾替多少母亲擦过眼泪？”
而昭明，则在老人坟前立下一碑，无名，唯刻八字：“他曾等光，终成光来。”
岁月流转，昭明年届三十，接任“纪行堂”主事。他不再用轮椅，却常于深夜咳喘不止，胸口如压巨石。医者皆劝他静养，他却笑道：“病痛是我与先辈最近的距离。他们也曾如此咳着走完最后十里山路，我岂能躲在这山中享清福？”
这一年，江南大水，堤溃千里，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虽开仓赈济，然官吏层层盘剥，米到灾民手中已不足三成。更有人趁机囤粮抬价，饿殍遍野。
昭明率三百灯家人南下，沿途设“百灶亭”七十二座，每日熬粥施饮，兼治湿疹、痢疾、浮肿诸症。他在圩堤上搭棚授课，教村民以草药代盐、以鱼腥草煮水防瘟，又发动孩童拾柴、妇人淘米、壮年护灶，使人人皆成“灯使”。
某夜，暴雨倾盆，一处灶亭即将倾塌。众人欲撤，昭明却立于雨中，高举油布，喊道：“锅还在！米还在！人还在！火就不能灭！”
弟子们纷纷回身，冒雨抢修，直至天明。那一锅粥最终熬成，热气腾腾，五百人围坐啜饮，有人边喝边哭，有人跪地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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