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友德抵达应天府的时候是个阴天。
作为江南首首，苏杭总商会的会首，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一生见过的风浪比寻常人吃的盐都多。
可当他走下马车，踏上应天府那平整坚硬、泛着青灰色光泽的水泥路面时，心头还是不受控制的咯噔了一下。
道路两旁，一队队身穿统一号服、肩扛铁锹镐头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他们不是在戍卫城防，而是在拓宽河道、修建桥梁。
整个应天府就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每一寸土地都在疯狂的律动，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铁与火的燥热气息。
这股气息让习惯了江南水乡温柔婉转的沈友德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寒意。
他没有被带往威严的奉天殿，也没有见到那些熟悉的朝中大员。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直接将他拉进了守卫森严的东宫。
在观星阁，他见到了此行的目标。
大明帝国的皇太孙朱雄英。
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
朱雄英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木桌前，身边没有宫女太监伺候，只有几名神情专注的格物院老匠人。
他们围着一个由无数黄铜齿轮和连杆组成的复杂机械模型，低声讨论着什么。
孩童的稚嫩与那台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机械，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画面。
太子朱标坐在一旁面带微笑却一言不发，显然今天的主角不是他。
“沈会首，请坐。”
朱雄英头也没抬，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友德不敢怠慢，恭敬的行礼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
“草民沈友德，叩见殿下、太子殿下。”
朱雄英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的注视着沈友德。
“沈会首可知，孤为何‘请’你来？”
沈友德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躬身道：“草民愚钝，但想来是为了征召工匠一事。此事确实对江南商户冲击甚大，还望殿下明察。”
“冲击？”
朱雄英笑了，“孤看你们的反应倒是挺快。朝堂上那几十封奏疏，想来花了不少银子吧？”
沈友德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坐下。”
朱雄英摆了摆手，“孤没兴趣追究这个。”
他站起身走到观星阁的窗边，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家格物院。
那里，数十座新建的高炉正喷吐着黑烟直冲云霄。
“沈会首，你觉得那里在做什么？”
“草民……不知。”
“那里在锻造一个全新的时代。”
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让沈友德心神剧震。
“一个用钢铁和蒸汽驱动的时代，一个铁路可以一日千里、万吨巨轮可以横行四海的时代。”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如炬。
“在这个时代面前，你引以为傲的丝绸、瓷器、茶叶不过是孩童的玩具。”
“孤可以给你两个选择。”
“一，继续抱着你的金银守着你的工坊，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这个时代碾成粉末。”
“二……”
朱雄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成为这个时代的‘股东’。”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件扔在沈友德面前。
《大明皇家工业总公司章程》。
“孤知道你们这些商人最懂什么叫投资。”
“孤可以不再强征你们的工匠，甚至孤可以允许你们以商会的名义入股皇家工业总公司。”
沈友德呼吸一滞，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入股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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