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凌晨四点停了。
余惟醒得比闹钟早,躺在档案馆东侧的值班室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声??一滴、两滴、三滴,像某种古老节拍器,在寂静中敲出时间的刻度。他没开灯,只是静静躺着,任记忆随着水珠坠落,回溯到昨日那个孩子的话。
“我梦见阿库玛爷爷了,他说让我继续唱下去。”
那声音稚嫩却笃定,篝火映在他脸上,像是被神灵亲吻过。余惟当时没说话,只觉胸口发烫,仿佛有股热流从脚底涌上咽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按下录音键时也是这般年纪,为的是录下外婆熬药时砂锅咕嘟的声响。那时他不懂什么叫文化传承,只知道那声音一停,外婆就走了。
他起身穿衣,推开窗。晨雾弥漫,呼玛河如一条银灰色的蛇蜿蜒穿林,冰面残片浮沉于初动的水流间,发出细微碰撞声,如同碎玉相击。远处山脊线上,天光微露,淡青转橙红,万物将醒未醒。
今天是“深潜期”正式启动的日子。
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采访,甚至连内部会议都不设。声屿团队全员分散至全国二十个试点地区:云南怒江峡谷、甘肃敦煌沙洲、福建土楼群、内蒙古阿拉善荒漠……他们此行不为采集新声,而是教当地人如何倾听,如何记录,如何把声音变成对话的桥梁。
余惟选择留在呼玛。
这里是他一切的起点,也将成为根系最深的锚点。
七点整,第一批“银龄拾音师”陆续抵达。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人拄拐,有人坐轮椅,更多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老式磁带机、MP3、甚至还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盒式录音笔。这些曾被时代甩下的耳朵,如今成了最敏锐的探测器。
培训课设在档案馆地下一层的“静听堂”。空间原是防空洞改建,墙体厚实,隔绝外界干扰。地面铺着软木垫,墙上挂着各地方言发音图谱,角落里摆着十二台监听级音响,循环播放不同环境下的呼吸声:婴儿安睡、老人咳嗽、运动员冲刺后的喘息、手术室麻醉面罩下的微弱气流……
主讲人是一位名叫周素芬的退休语文教师,六十九岁,浙江绍兴人。她右耳失聪,左耳靠助听器维持,但她说:“我听得比谁都清楚。”三年前,她开始用录音笔记录孙女的成长??第一声笑、第一次叫“奶奶”、背古诗时结巴的样子。后来她发现,孙女每次情绪波动前,语速和呼吸都会变化。“就像风来之前,树叶先抖。”她写信给声屿,附上了三百多段分析笔记。
今天她站在讲台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倾听不是被动接收,而是一种主动的爱。你要蹲下来,放低身段,放下评判。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那才是真话。”
台下一位来自青海的老邮递员举手:“可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说过真话,怎么办?”
“那就听他们的沉默。”周素芬答,“有人沉默是因为痛苦,有人是因为羞耻,还有人,是怕说了也没人听。我们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人在听,而且愿意等。”
课程结束后,志愿者们分组实践。三人一组,一人讲述,两人倾听。规定时间内不得打断、提问或安慰,只需专注聆听,并在事后写下所“听见”的情绪关键词。
余惟参与其中一场。讲述者是位八十一岁的精神病院护工李秀兰,头发全白,手指关节粗大,常年推药车磨出了茧。她讲得很慢,中间多次停顿,像在翻越一座座记忆的山丘。
“我照顾过一个女人,三十年了,从没说过一句话。医生说她创伤性失语,可能永远不会再开口。每天我给她擦脸、喂饭、换衣服,她就那样看着我,眼神空的,像口枯井。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暖气坏了,我抱着热水袋坐在她床边,哼我娘教我的童谣。第二天,我发现她枕头湿了。第三天,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子。第四天,她张嘴了??不是说话,是跟着我哼,走调,声音哑得像破锣,可那是声音啊……后来每年冬天,她都只认我一个人去陪她,我们就一起哼那首歌,一直到她去年走。”
她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余惟低头写字,手有点抖。他写的是:“等待本身,就是回应。”
当天下午,档案馆开放“特别回音日”,仅限“银龄拾音师”及其家人参观。入口处不再发放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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