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八十二岁的老人是在一个雨夜,独自走向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古井,在井边安详地停止了呼吸。没人知道他为何选择在那个时刻、那个地点离去,也没人知道他何时将那包1968年的茶叶藏在了怀里。或许,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在推土机碾碎一切之前,最后一次贴近这片土地,贴近那个被深埋了六十年的秘密。他像一片秋叶,悄然飘落,归于泥土,完成了最后的守护。
马总的“重新评估”申请,以一种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和力度得到了批复。他不仅主动提供了大量关于茶园历史价值的补充材料——其中甚至包括一些他父亲马主任生前保留的、关于知青点的模糊记录——还以个人名义捐赠了一笔资金,用于建立云岭茶园历史纪念馆。林陌曾试图探究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究竟是良心发现,还是对舆论压力的妥协,抑或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恐惧?马总避开了所有私下接触的机会,只在一次公开仪式上远远地向林陌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匆匆离去。无论如何,推土机彻底偃旗息鼓,云岭茶园保住了。
此刻,林陌面前,是一株刚栽下不久的茶树苗。细弱的枝干在春风中微微摇曳,嫩芽稀疏,却透着倔强的生机。茶树苗旁边,立着一块未经打磨的青石碑。碑文是他亲手撰写,又请镇上的老石匠一笔一划凿刻上去的:
林远征与苏小碗
长眠于此
他们的故事,与茶同生
一九六八年秋
没有冗长的生平,没有煽情的悼词。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时间,一句注解。六十年的沉默、误解、血泪与守望,最终凝结成这短短几行字,刻在冰冷的石头上,也刻在这片被泪水与汗水浸润的土地上。
林陌从带来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陶罐。里面是陈阿公木屋里收集的、混合了旧年尘土和茶末的泥土。他小心地将这些泥土,培在茶树苗的根部。指尖触碰到冰凉湿润的泥土时,他仿佛又闻到了那本油布日记本和陈旧信纸上,挥之不去的、带着岁月霉味的茶渍气息。这气息曾让他窒息,如今却奇异地沉淀下来,成为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痛感的养分。
他直起身,目光越过新栽的茶树和石碑,望向远方起伏的茶山。阳光穿透薄雾,洒在连绵的茶垄上,那些鹅黄色的新芽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无数细小的、跳跃的星火。风里传来不知名鸟雀的啁啾,还有远处茶农隐约的交谈声,平和而安宁。六十年的尘埃似乎真的落定了,被新生的绿意温柔覆盖。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林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市属座机号码。他按下接听键。
“喂,是林陌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这里是市文化局文物保护处。恭喜你,关于你提交的调动申请,经研究讨论,已经正式批准。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相关材料到局里报到。”
林陌握着手机,静静地听着。听筒里的声音清晰而公式化,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申请调往文物保护部门,是在陈阿公下葬后不久。那时,看着老人墓碑前摆放的那包作为唯一陪葬品的1968年茶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空虚。征收办的工作,突然变得面目模糊,意义全无。他需要一种方式,一种更有力量的方式,去守护那些沉默的、易碎的、却承载着无数记忆与生命重量的东西。
“好的,谢谢。我会准时到。”他简短地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挂断电话,他再次看向那株新栽的茶树。阳光正好,一片极小的、几乎透明的嫩芽尖上,凝结着一颗饱满的露珠。露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晶莹剔透,仿佛里面包裹着整个春天的新生希望。
林陌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片嫩芽。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以及一种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向上生长的力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混合着泥土与新叶的芬芳涌入肺腑,冲散了最后一丝滞留在胸口的阴霾。
他蹲下身,从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瓷杯和一小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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