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斋门前,一名男子一身素白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静立于廊下。
冬日清晨的天光薄而清冷,像一层洗褪了颜色的纱,勉强描摹出院落轮廓。
他面前石阶旁,摆着一盆“岁寒三友”纹饰的紫砂浅盆,盆中并非松竹梅,而是一株精心侍弄的“雪塔”茶花。
这茶花在关中极难养活,需常年置于半阴的暖阁,冬日更是丝毫受不得冻。
国公府花房耗费无数炭火心力,才勉强育得几盆。
眼前这株,枝叶算不得繁茂,却硬是在这腊月里,于枝头颤巍巍擎着两三朵花苞。
花瓣层层叠叠,洁白如初雪堆就,边缘透着一丝极淡的粉,花心嫩黄。
在这满目枯槁的庭院里,这一点娇弱的、近乎不合时宜的生机,被小心翼翼地供养着,衬着四周的青灰砖瓦,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带着病态美的风雅。
男子的目光落在最大那朵半开的花苞上,久久未动。
手指在宽大的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那是他升任国公府二等幕僚时,世子随手赏下的。
玉质极好,触手生温,可此刻指尖传来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底某一处经年累月的寒意。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檐角细微的尘灰,也吹得那茶花枝叶微微瑟缩。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替那花儿挡一挡风,随即又自嘲地停住动作。
一株花罢了,再珍贵,也是仰人鼻息、靠炭火维系的生命,与自己……何其相似。
他的思绪,便随着这阵寒风,飘忽着荡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他,名叫白文清,字静远,陇西寒门子。
祖上也曾出过县令,然至其父辈,早已家道中落,仅剩薄田十余亩,勉强度日。
父亲是落第秀才,将全部光耀门楣的希望寄托于独子身上。
他记得,幼时家中最好的一间屋舍做了书房,纸窗破旧,用桐油反复糊过,仍挡不住西北凛冽的风。
冬天,砚台里的墨常凝成冰碴,他呵着手,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临帖诵经,手指冻得红肿溃烂。
母亲总在深夜悄悄推门进来,放下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或是半块烤得焦黑的芋头,摸摸他的头,什么也不说,眼里是混合着心疼与期盼的泪光。
他天资不算绝顶,却胜在肯下死功夫。
四书五经、程朱注解,背得滚瓜烂熟;制艺时文,揣摩得精细入微。
十六岁中了秀才,在乡里已算光宗耀祖。
父亲枯瘦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卖了家中唯一一头耕牛,又东挪西借,凑足了盘缠,送他赴府城考举人。
那一年秋闱,他踌躇满志入场,自以为文章锦绣,策论切中时弊。
放榜那日,人山人海,他挤在汗臭与尘土飞扬的人群里,从最后一名往前看,心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他的名字。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第六次落榜,他已从弱冠少年熬到了接近而立。
父亲在他第三次落榜后郁郁而终,临终前抓着他的手,眼睛瞪得很大,却说不出话。
母亲哭干了眼泪,后来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家徒四壁,田产变卖殆尽,昔日同窗或中举做官,或转而经商,只剩他一人,守着父母坟茔和几卷翻烂的旧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故里成了笑谈——
那个“老童生”,那个“书呆子”。
转折来得偶然。
一位早年与他略有交情、后来侥幸中举、在邻县做个八品县丞的同窗,返乡省亲时遇见他。
见他潦倒至此,唏嘘不已,念及旧情,又或许是需要一个可靠的、知根底的人帮衬,便道:
“文清兄满腹才学,困守乡野实在可惜。不若随我去京城,虽未必能直登庙堂,但寻个馆阁教授,或入某位大人府中做个清客幕僚,总好过在此磋磨岁月。”
走投无路之下,白文清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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