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岁月与世事,终究一点点磨平了人的骄傲。曾经并肩的身影逐一消散,最后只剩他一人,在寂静的夜里独自数落过往:数自己翻过的万重山,数自己淌过的千重险,数那些在争斗中挥洒的血滴。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段无法回头的时光,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
他忽然喉头发紧,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场征战。漫天飞雪里,他抱着血肉模糊的同伴,在雪地上用手指笨拙地画了一道“天门”——那是年少时幼稚却纯粹的念想:把逝去的人安放在天门另一端,像熄了的灯,总能再点起来。可后来,他见过的殒落太多太多,生与死在眼前反复轮转,最后竟变得无处安放。那些被岁月剥去鲜活的面孔,像一面面冰冷的镜子,照出每一次抉择后留下的空洞。
无数个深夜,他曾在梦里问自己:若能再多活几年,再多看一眼东山的朝霞,再多闻一回西山的松香,是不是就值得把毕生争斗都赌进去?清醒时,答案总在晨光里消散;可在病痛缠身时、在梦魇侵袭时、在夜半孤独难眠时,那答案又会在心底无声回响,一遍遍叩问着他的道心。
如今,他的胸膛比以往浅薄了许多,能握住的欢喜也寥寥无几。年岁将他逼到了命运的角落,与他对坐的,是时间抛出的无解难题。他望着王谢,从那年轻修士的话语中,看见了一种不含贪婪的果决——那是直面残存渴望的坦荡,是另一种选择的勇气,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承受。他未必赞同,也未能完全理解,却清楚这世间有些事,本就无法用逻辑衡量。一条道路的价值,有时不在于它是否光明坦荡,而在于它能否让人活着看见明天。
他的回忆,从来不止是情感的堆叠,更是对道途的长年寻访。他曾在深山闭关三年,以炼体之法硬抗岁月侵蚀,肌肤被灵力灼烧的刺痛仍历历在目;他曾借上古阵法引星辰气息回补生机,却只换来片刻的精神矍铄,随后便是更深的空虚;他曾以珍稀丹药吊命,在药力催动下短暂恢复鼎盛时期的气息,可药效退去后,衰朽的身躯只会更显沉重。他也见识过传说中以灵器固魂的古法,亲眼目睹那些修士为延续性命,付出了妻离子散、道心蒙尘的代价,知晓背后隐藏的酷烈与无奈。
年少时,他以为万法终有出路;年老时,才明白所谓出路,不过是不同程度的刀锋——选择向哪边倾倒,便注定要承受哪种伤口。这个结论并不令人悲凉,反倒像是对现实最清醒的剖白:有所取舍,方能有活着的可能。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往昔曾有一位师长对他说:“长生并非目的,目的只是使你仍有资格看这世间的变迁。”那时的他正值年少气盛,只觉得这话矫情可笑,一心只想登临大道巅峰。可如今再回想,那句话却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哀婉与通透。活着,不再是单纯的欲求强权,不再是为证大道而抛弃一切;活着,或许只为一件很小的事:看一看自己爱过的人的后代是否安好,或是在将死之前,能再说一句当年未曾说出口的歉意。穹老怪的胸腔里,藏着的正是这般细小却固执的念想,像寒夜里未曾熄灭的星火。
想到这里,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并非为王谢的主张放下了戒备,而是为自己找到了思量的余地。若王谢之法能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世,不再因寿元终结而彻底湮灭,那么这条路,便是他承担得起的代价。自由被收束,或许也只是形态上的桎梏;若灵识能延续,若能以别样的方式继续注视着这世间,那些年他守护的、争斗的、厮杀的一切,或许便不会化作无名烟火,消散无踪。
当然,他并非盲目冲动之人。南宫婉的担忧,仍在他耳畔清晰回响——受制于人、失去自主,这些后果绝不能低估。穹老怪深知,修仙界从不缺以延寿为名,实则沦为他人工具的悲剧;他也见过太多修为高深之辈,因依赖外物而失去独立判断,最终在权势与欲望的漩涡中无声消亡。自由、尊严、独立,这些都是他年少时愿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价值。如今,他竟要衡量这些价值是否值得用来兑换再活一世的机会,这本身便是一记冷峻的自问,一道撕裂过往坚持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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