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牛角弯。
这里是真正被大山褶皱藏起来的地方,四面全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
想进村,得顺着只有野山羊才敢走的碎石小道,爬上整整一天。
千百年来,这里的人就像是遗落在时间长河之外的鹅卵石,外面无论是改朝换代,还是洪水滔天,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山道的死寂。
那是一双磨破了边缘的千层底布鞋,正死死地扣住湿滑的青苔石阶。
邮递员马三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汗水流过他皲裂的脸颊,蛰得生疼。
他背上那个墨绿色的帆布邮包,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这邮包上印着五个姜黄色的宋体字——“华夏邮政局”。
“这鬼路,猴子爬上来都得歇三歇。”
马三顺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解下腰间的水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凉水。
辣嗓子。
但他不敢多歇。
出发前,县邮政局的局长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那是拍着桌子交代的。
“马三顺同志!这一趟,你背的不是纸,是国家的耳朵,是国家的嘴巴!牛角弯是个死角,那里的一百多户乡亲,至今还不知道咱们大华夏长什么样!这期《人民日报》,无论如何,要在天黑前送到!”
局长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
马三顺咬了咬牙,紧了紧背带,再次迈开了步子。
山风呼啸,卷着枯叶打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
……
牛角弯村口,那棵据说活了五百年的大槐树下。
这里是村里的“消息集散地”,往常这时候,村里的老人们都在这儿晒太阳、捉虱子,顺便聊聊谁家的鸡不下蛋,谁家的媳妇没生娃。
但今天,气氛有点不一样。
村里唯一的公学——其实就是以前的一座破土地庙改的,门口围满了人。
男人们蹲在墙根下吧嗒着旱烟袋,女人们怀里抱着娃,手里纳着鞋底,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稀罕劲儿。
因为那个背着绿包的“公家人”来了。
公学里的老师,是个从山外派来的女娃娃,叫苏婉。
刚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觉得这女娃娇滴滴的,肯定待不住三天。
可没想到,人家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把村里的野孩子们都拢到了教室里,教他们认那是“人”,那是“手”,那是“枪”。
此刻,苏婉正小心翼翼地从马三顺手里接过那一叠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报纸。
那纸张有些粗糙,甚至边角还有些磨损,但在苏婉眼里,这比绸缎还要珍贵。
“乡亲们!”
苏婉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家都静一静!这是咱们牛角弯第一次收到《人民日报》!这是洛阳送来的,是委员长让送给咱们看的!”
“委员长?”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蹲在最前头的一位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手里那根乌木烟杆被磨得锃亮。
他是牛角弯的族长,也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威望的长者,大家都尊称一声“刘三爷”。
刘三爷眯着眼,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开了腔。
“苏老师,这委员长……是啥官?比县太爷还大?”
苏婉笑着解释道:“三爷,委员长不是官,他是咱们国家的领头人,是带着咱们穷人翻身过日子的。”
刘三爷撇了撇嘴,那神情显然是不信的。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天下就没有不坐轿子的官,也没有不收租子的老爷。
不管叫啥名头,那不还得是皇帝吗?
苏婉也不多辩解,她知道,跟这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乡亲讲道理,不如直接念报纸。
她展开第一张报纸,清了清嗓子。
“华夏新闻社洛阳电:华夏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在筹备中……共和国宪法草案规定,国家权力属于人民……妇女享有与男子同等的权利,可以参加工作,可以参与选举……”
苏婉念得很慢,力求让每一个字都钻进乡亲们的耳朵里。
然而,这话音刚落,人群里就炸了锅。
“啥?女人能当官?”
“这不是乱套了吗?牝鸡司晨,家破人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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