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夜,总裹着汾水潮湿的凉意。原北汉皇宫的朱红宫门被宋军将士加固过,门板上还留着北汉守军凿刻的防御凹槽,如今却挂起了“大宋河东帅府”的杏黄大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正殿改作的帅府之内,烛火如昼,六根盘龙柱上的金漆虽被战火熏得发暗,柱础处还残留着箭簇划过的浅痕,却仍撑得起三军统帅议事的威严。
曹彬端坐于案前,身上那件玄色软甲已穿了近月,甲缝里嵌着的泥垢是攻城时溅的,肩甲处还有一道被滚木撞出的凹痕。他未卸甲,只解了头盔,露出鬓角新生的几缕白发——这两月围城,日夜操劳,倒比寻常年岁更耗人精神。案头摊着半尺高的文书,最上层是参军们汇总的战报,红笔圈注的伤亡数字密密麻麻,触目皆是血色。
他手中握着支紫毫笔,是出征前夫人亲手为他备的,笔杆已被掌心的老茧磨得光滑。笔尖悬在洒金宣纸上,墨汁凝在尖端,迟迟未落下。烛火映在他眼底,跳动的光里映着三份最沉的文书:崔翰的狼牙军破城详报,首页便用朱砂写着“阵亡二百一十三人,重伤一百五十六人”;郭守文的粮道战报,附着辽骑遗尸的清点清单,还夹着一枚从辽将身上缴获的鎏金腰牌;李汉琼的北门佯攻记录,细致到每日擂鼓的次数、火把的用量,甚至标注了“十日诈攻,牵制守军八千余”的战绩。
“枢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崔翰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甲胄下摆还沾着巡营时蹭的草屑。他进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让曹彬抬了头——自汴京那封赏罚不公的消息传到军营,这位狼牙军主将便成了帅府的常客,明着是汇报军务,实则是怕自家主帅太过厚道,连该得的功劳都要拱手让人。
曹彬接过碗,姜汤的暖意顺着喉间滑入腹内,驱散了些许倦意。他指了指宣纸上刚写的开篇,笑道:“刚起笔,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妥当与否。”崔翰俯身看去,宣纸上是工整的楷书:“臣彬谨奏:太原之战,赖陛下天威,诸将用命,军民同心,始克坚城。今将战情详陈,伏惟圣鉴。”笔力沉稳,字字端方,却唯独没提自己半个“功”字。
“枢密!”崔翰眉头猛地蹙起,声音都拔高了些,“水攻之策是您定的,汾水筑堤挖渠的参数是您反复核对的,张鉴阻拦时是您亮王命旗牌压下的,这破城的头功本就该是您的!怎么反倒把自己放在‘奉令协调’的位置上?”他说着,伸手点了点案头的战报,“末将的狼牙军能破城,是您让郭守文守住了粮道,让李汉琼牵制了兵力;若不是您力排众议决水灌城,咱们还得在城外死磕,弟兄们的伤亡怕是要翻三倍!”
曹彬握着笔杆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案角那枚王命旗牌上。鎏金的牌面被硝烟熏得发乌,边缘还磕掉了一小块漆,那是破城那日被乱兵撞在地上留下的痕迹。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夜空中的残月——那轮月亮,和他巡伤兵营那晚的月亮一模一样,清辉下满是将士的呻吟和老兵空荡荡的袖管。
“崔将军,你还记得狼牙军登城那日吗?”曹彬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你带着弟兄们攀云梯时,第三个登上城头的小兵,叫什么名字?”崔翰一愣,随即喉结滚动:“叫王二柱,澶州人,才十七岁,登城后被北汉兵砍中了腹部,临死前还把敌军的军旗拔了。”
“他的家书,我看过了。”曹彬转过身,眼底映着烛火,“信里说,要挣点军功,给家里的妹妹凑嫁妆。还有郭守文粮道上牺牲的那三十七个弟兄,有六个是跟着他从晋州打过来的老卒;李汉琼北门佯攻,有个鼓手生生擂破了手掌,到现在还握不住兵器。”他指了指案头的战报,“这些人的功劳,能写进奏报里的,不过是‘阵亡’‘重伤’四个字。我这个主帅,若还想着争‘定策之功’,对得起他们的血吗?”
崔翰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他想起登城那日,王二柱倒下时溅在他甲胄上的血,想起粮道激战中,郭守文为了掩护运粮车,亲自带队冲阵时被辽箭擦伤的手臂。这些画面,曹彬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比他这个亲历者还要细致。他忽然明白,曹彬不是“让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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