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自汴京西隅缓缓漫开,先是染透了外城的酒旗与市井炊烟,再悄悄爬上内城朱红的宫墙,最终将曹府那飞檐翘角的轮廓揉进渐浓的夜色里。檐角垂着的铜铃偶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的 “叮铃” 声,却很快被暮色吞没,只余下满府的静谧,与书房那扇窗棂透出的、昏黄如豆的光,在暗夜里格外显眼。
书房内,一盏黄铜鎏金的连枝灯立在案角,灯盏里的鲸油燃得平缓,火苗偶尔微微跳动,将案前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满壁的书册与舆图上。那身影正是曹彬,他身着一袭素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云纹,是平日在家处理公务时的常服 —— 虽无朝服的威严,却仍透着几分久居高位的沉稳。他指尖捏着一支紫毫笔,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未动,目光落在摊开的几封信函上,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难解的思绪缠了心。
案上的信函并非紧急军报,最上方那封是西川转运使沈义伦的例行汇报,信纸是蜀地特产的竹纸,质地细腻,字迹是沈义伦惯有的工整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谨慎:“今西川秋粮已入仓,各州县常平仓储粮逾三百万石,较去年增一成;成都府盐铁司本月营收如常,暂无滞运……” 内容全是寻常公务,连措辞都挑不出半分错处。下方叠着的是枢密院需备案的粮饷调度文书,红泥印章清晰,数据详实到每一笔粮草的起运地、目的地、押运官姓名都一一列明,是下属按流程呈上来的,本无需他多费心神。
可曹彬的指尖,却反复摩挲着沈义伦信中 “吕副使协同核查成都府常平仓,账目无差” 那行字。指腹触着纸面微微凸起的墨迹,他的思绪早已飘出了汴京的书房,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锦官城 —— 那座被称作 “天府” 的城池,如今表面上一派太平,市集喧嚣、锦江如碧,底下却藏着数不清的暗流,像岷江水底的漩涡,看似平静,稍不留意便会被卷入其中。
他想起半月前收到的密报:吕端到西川不过三月,便以 “核查吏治” 为由,先后约谈了成都府的三位通判,又借着常平仓核查,调阅了近五年的粮秣账目 —— 明着是按规矩办事,暗里却在四处打探他当年平定后蜀时留下的旧部。更让他心忧的是,上月汴京传来消息,晋王赵光义在朝会上提及 “西川需加强管控,防微杜渐”,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当年留任的旧部或有 “尾大不掉” 之嫌。一边是吕端在西川步步紧逼,一边是晋王在朝中旁敲侧击,他夹在中间,既要稳住西川的局面,又要避嫌皇帝对 “武将掌地方” 的猜忌,如履薄冰。
“夫君。”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伴着裙裾拂过青石板地面的细微窸窣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般轻柔。随即,一股清雅恬淡的馨香悄然漫过来 —— 是永宁公主刘姝新制的兰芷香,不是宫中名贵的龙涎香,也不是市井流行的桂花香,而是她亲手用兰草与白芷炮制的,浅淡却绵长,闻着便让人安心。
曹彬还未回头,一双温软的手便轻轻按上了他紧绷的太阳穴。那双手带着女子特有的轻柔,指尖微凉,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他额角的穴位,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将他脑中因思虑过度而生的滞涩与疲惫,一点点驱散开来。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指腹上那层极薄的茧 —— 是她平日里练书法、绣绷子时磨出来的,不似寻常公主那般娇嫩,却透着一股娴静的韧劲。
“可是西川那边…… 那吕端,又出了什么新的难题?” 刘姝的声音柔和,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顺着耳畔淌进心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还是晋王在朝中…… 前日我听侍女说,枢密院的李大人昨日来过府中,逗留了半个时辰,想来是有要事商议吧?”
她虽久居内宅,不参与朝堂之事,却冰雪聪明。近来曹彬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凝重,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还有他偶尔与幕僚低语时,刻意压低却仍飘进耳中的 “吕端”“常平仓”“晋王” 等字眼,都让她猜到,定然是西川的僵局,或是汴京的暗箭,又让她的夫君耗费心神。她甚至悄悄让侍女去打听了枢密院的动向,虽只零星听到几句,却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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