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冬月初雪,朱翊钧踩着碎琼般的雪粒走进内承运库时,一股混杂着霉味与铜锈的气息扑面而来。库门两侧的铜环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 内承运库 四个金字却蒙着层灰,像蒙尘的元宝。管事太监王瑾提着盏羊角灯在前引路,灯光在堆成山的箱子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照得那些贴着 万历五年万历八年 封条的木箱更显斑驳。
陛下,这是今年新收的矿税册子。 王瑾佝偻着身子递上账册,手指在 六千两 的数字上飞快划过,仿佛那墨迹会烫手。朱翊钧接过册子,指尖刚触到纸页就皱起眉 —— 纸张边缘卷曲发黄,墨迹晕染得看不清数目,三千两 的位置被人用墨团涂了又改,隐约能看出底下是 五千两 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把账册扔在积灰的案上,封皮上的金线被震得簌簌作响。王瑾 跪下,膝盖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格外刺耳:回、回陛下,是、是记账的小太监记错了......
记错了? 朱翊钧冷笑一声,走到堆在墙角的盐税箱子前。箱子上的封条写着 两淮盐课,却被人撕开个口子,露出里面混装的碎银与铜钱。他抓起一把银子,指尖立刻沾了层黑灰 —— 这哪是新收的税银,分明是库房里积压多年的陈银,连边角都氧化得发乌。
冯保留下的人,都这么办事? 皇帝的声音里淬着冰。王瑾是冯保的心腹,当年靠着替司礼监掌印太监转移库银发家,如今掌管内库,账本更是糊涂得像团乱麻。朱翊钧想起张居正生前的奏折,说 内库与国库混为一谈,宦官借采办之名中饱私囊,那时只当是老臣多虑,此刻才知所言非虚。
他随手翻着散落的账册,越看心头火越旺:万历十五年的矿税被记到万历十七年的名下,江南盐税与辽东贡银混在一处,甚至有几笔 采办珍珠 的开销,数额大得能抵三个月的边军饷银。最荒唐的是,有本账册上竟写着 代存国库银二万两,底下盖着冯保的私印 —— 这哪是代存,分明是明目张胆地挪用。
查!给朕仔细查! 朱翊钧一脚踹翻案旁的铜盆,清水混着冰碴泼在王瑾身上。太监们慌忙跪了一地,头埋得比库房里的箱子还低。皇帝看着这些唯唯诺诺的身影,忽然明白张居正为何要整肃宦官 —— 这些人握着内库的钥匙,就像握着国家的血脉,稍不留意就会被蛀空。
午时的钟声从奉天殿传来,朱翊钧踩着雪回到御书房,靴底带进来的寒气让地龙都暖不热。他把内库账册扔在张居正留下的《万历会计录》旁,两本账册的厚度竟不相上下,只是前者字迹潦草,后者工整流利,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传王国光。 皇帝对小李子说。户部尚书王国光正在衙门里核算边军饷银,听说陛下急召,揣着刚算好的军饷清单就往宫里赶。清单上的数字触目惊心:蓟州军缺饷三个月,辽东军的冬衣还没着落,甘肃镇的火炮弹药只够支撑半个月 —— 而这一切,都因为国库空虚。
陛下召见老臣,可是为军饷的事? 王国光看着御案上的内库账册,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他当了三年户部尚书,最头疼的就是内库与国库的糊涂账,每年都有几十万两银子被宦官以 的名义挪进内库,查起来却处处受阻。
你自己看。 朱翊钧把涂改成一团的账册推过去,冯保留下的人,把内库当成了自家钱袋。矿税、盐税混在一起,国库的银子往内库挪,内库的开销记到国库账上,再这么下去,不等外夷来犯,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王国光翻着账册,手指在 代存国库银 几个字上抖个不停:陛下,这、这是公然违制啊!太祖定下的规矩,内库专供皇室用度,不得干预国政,他们竟敢......
规矩早被他们当成擦屁股纸了。 朱翊钧打断他的话,走到窗前望着飘雪的宫苑,国穷君富,不是长久之道。百姓骂朕贪财,官员怨朕吝啬,可朕的内库到底有多少银子,连自己都说不清 —— 这糊涂账,不能再继续了。
王国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年,此刻终于听到,激动得膝盖一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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